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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三年,僧錄司。
過了今晚,就是新年。
“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 ,當日里好風光忽覺轉變 ......”
隔壁三仙居里,鎖麟囊的唱段咿咿呀呀地響著。據說來了名伶櫻桃書生。司里許多年輕后生早晨就一起攛掇著去看戲。唯有林斯致宋昏等人陪著裴訓月下塔查了一天的案,風塵仆仆回司里。也沒什么年夜飯,只有胖嬸煮的幾碗羊湯面,和兩瓶街上打的老酒。
白天在籍冊司見了吊死的小莊尸體,眾人都沒胃口。裴訓月沒動幾筷子,宋昏更是早就離了席,不停用皂角巾揩手。一時間只聽得林斯致吃得呼嚕呼嚕,滴瀝達拉把湯撒了半桌子。
紅姑聽了,不由得蹙眉。她喜潔,見不慣旁人這般吃相。偏偏見是平日里最溫文的林斯致,紅姑一時便沒了厭嫌?;蛟S林大人真是餓得狠了,她想。自從進窟,紅姑一心牽掛如何護裴訓月周全,未曾分半點心神與旁人。這回,竟頭一次端詳起林斯致的相貌來。
平顴骨,薄唇,眉眼長而清秀。笑起來總是微微抿著,且從來不像旁的男人一樣喜歡色迷迷盯著紅姑的臉。
他見她永遠先行三分禮。
“林大人過年不回家么?”紅姑忽然問。
林斯致一愣。
“我......我是嶺南人,回去太遠了。今年就算了?!?
他嘴上如此說,心里卻沉寂下去。滿口膻腥。羊湯面他嚼也沒嚼就咽進肚子里。再多說幾句都要露餡。喉嚨往上翻滾酸水。他想吐。
他其實根本沒什么食欲,滿腦子都是莊祿星的臉。
林斯致看見紅姑欲言又止,便把牛肉盤子往她那兒推了推。
紅姑卻并沒夾那盤子牛肉,淡淡看一眼,喝幾口茶就起身。昏黃的燈影中,看不清她表情。她的臉永遠被厚厚的一層脂粉蓋住。大雪紛飛的夜里他見這個女孩子第一面,就覺得過于艷俗。
偏生第二天撞見她素凈著臉。
他從那時開始對她好奇,可惜一直不曾多說出口。
羊湯面三下兩下被吃得見了底,酒壺也再倒不出幾滴。胖嬸端來碗粘春聯用的米糊,裴訓月便扶著老書吏把一副對聯貼在僧錄司的入口。戲音渺渺茫茫地傳來,襯得司里越發冷清。林斯致放了筷子,走到后院,名為消食,其實對著天數星。
他有點吃醉了,模模糊糊中,好像看見一個年輕的身影走過來。薄天青的長衫,披一件小鼠褂子。大大的眼睛。愛笑。愛讀書。讀得遠比他多,才華遠比他好??上锏拇罅x裝了一肚子,臨到頭卻成了整日守籍冊司的苦力人。
永平三年的十月底,林斯致見莊祿星第一面。
“見過林大人。”莊祿星老老實實給他行禮。既然是老工匠楚天明的愛徒,林斯致自然看重,本打算給莊祿星也提個匠籍,誰知他偏偏要去守籍冊司。小樓本是監牢改造,籍冊司深幽封閉,里頭的日子不好過。有那么一日,林斯致去塔里監督壁畫重修,路過長廊,看見莊祿星捧著本冊子細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