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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培英看見他,登時一愣。裴訓月忽然反應過來,鐘四來那天,她給自己點了許多麻子,想必蔣培英認不出。“我姓裴,是僧錄司主事。”她便起身道。
誰知,光是聽見那一個“裴”字,蔣培英臉上的笑容就淡了半分。鐘裴兩家關系微妙。他對姓裴的素來退敬三分。“原來是裴大人做東,”蔣培英淡淡一笑,“除夕那天,我護送鐘四姑娘來貴司慰問,有過一面之緣。裴大人如今身體可康健了?”
“多謝關心,好多了。”
話音剛落,唱戲的伶人已經登場。二人落座。蔣培英盯著那紅幕布旁的一張惟妙惟肖的畫像,嘆:“那畫的是陳小珍吧,可真像啊。可惜她今晚沒來。裴大人聽過她唱戲么?”
“沒,”裴訓月在酒香盈身中,朝蔣培英耳邊開門見山,“蔣公子,其實我約你來,是為了我司監工嚴冬生的事。”
出乎她意料,蔣培英反應竟然十分平淡。“噢,為了他?”蔣培英呷口酒,并不看裴訓月,聚精會神盯著臺上伶人。裴訓月心里忽然升起種奇特的預感,她轉頭,望著那紅幕布旁的陳小珍畫像被風微微吹動。
那是一張極清秀的臉。
裴訓月忽然覺得這素未謀面的名伶,竟有些面熟。
然而紅幕布已開,那時胡琴聲動,鑼鼓喧天——
好戲開場。
第21章 櫻桃書生
(八.下) 吃魚
裴訓月以聽戲之名前往三仙居時,司里眾人依舊研究著案子的來龍去脈。胖嬸煮了打鹵面給大家當夜宵。林斯致嶺南人,吃不慣,只咬幾口就放了筷,獨自去后院,盯著停在空地上的裴家馬車出神。
他無法放心下這輛馬車,更不能忘記小莊的死。嚴冬生被分尸后,大家對小莊勒死案的關注日漸減弱。一個守籍冊司的小吏當然比不上偌大僧錄司的監工。去佛塔小樓里辦事的人,也常常忽略了小莊,因為他總是安安靜靜坐在重重籍冊架子后,在幽微的光線照射下,像一尊入了定的小彌勒佛。
只有林斯致知道小莊不是木頭。
他其實見過小莊很多面,也知道他為什么來此。
“林大人,不去吃夜宵么?”忽然有人在身后喊他,伴隨著呼哧呼哧吸面的聲音。林斯致回頭一望,見了宋昏,他正端著一碗打鹵面吃得豪爽。“我吃不慣。”林斯致淡淡道。宋昏點點頭,也不多問,只管走到林斯致身邊,鹵子油潤的肉香飄過來,只見他吃得汁水淋漓,邋遢得很。林斯致皺了眉,忽然嘆一聲氣。
“嘆什么?”宋昏說。
“嘆你的吃相。”林斯致從懷里抽出塊帕子,丟過去。宋昏接了,猛地擦了擦嘴,蜷成一團,笑道:“多謝,改日洗了還你。”他說罷,端著碗,倚住車廂,隨意夾了塊蘿卜去逗馬。馬兒鼻孔大,嘴也大,嚼著一塊小小的鹵蘿卜,仿佛一個癡呆漢,滑稽得很。宋昏逗得肆意,彎起眼睛笑,全然不顧那車廂里曾放過砍斷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