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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的淮河南岸都是如此,北方大地就更不用說。
雖然現在手里的領地還只有江北江右和蜀地,江北有這些年新修水渠和芍陂渠,蜀中有都江堰,江右臨海更是不愁雨,可陸瑤要考慮的,從來就不止是自己現有的這一畝三分地。
阿梅的抗旱品種的研究對接下來幾年,乃至幾十年,甚至可能是幾百年的影響都會是深遠的。
這個農博士,陸瑤給的是欣慰無比。
而且阿梅在給她的來信里還雀躍地和她說起,她搞農作物的品種嫁接和雜交等等搞多了,得出的一些生物學新發現。
比如某些種尖粒米的田和種橢圓粒米的田在挨著的地方,常常會尖粒米田里長出橢圓粒,橢圓粒米的田里也會長出尖粒,而在遠離另一種米的田深處,就全部是整整齊齊的橢圓粒米或尖粒,又例舉自己觀察到的幾種野花的顏色和其他很多植物的形狀規律來類比。
雖然最后她說著說著就開始探討,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像化學班她們研究的法術那樣的規律,還說自己會找霍宴那邊討論討論的。
但是誰能說,背著煉金術之名的化學被發明之初,那些懵懂可愛的人們不是用這樣稚嫩的筆觸一筆筆繪制出的現代科學的初始形狀呢?
假以時日,如果條件足夠,這片大地上誕生一個魏晉版孟德爾又為什么不可以呢?
畢竟霍宴帶著他的好朋友和一眾化學班的學生們,也已經順利把威力可控的火藥搗鼓出來了,配方已經交給墨子班,由他們自己去設計器具,如何將這種神奇的爆/炸現象由機擴應用起來了。
陸瑤現在就等他把自己任務單子上面的水泥給造出來了,畢竟自從收了蜀地,她也是有了自己的大產量鐵礦的人了。
再加上霍宴自己的秘密收藏的幾處石灰石礦,和江北本就有的好幾處黏土產地,水泥配方三大原料全部都已經準備好,就差一個“天才”在一次次的實驗中將它的配方發明出來了。
陸瑤看完今年下半年的成果匯報資料,將自己的評價和新的指令寫出來,壓在一側專門用來放發往汝南的文件的盒子里,這才看到新送來的北方情報。
北帝治下的大部分情報都由洗女負責,但是負責將各地消息傳遞回來給她的人是阿卯。
每半個月,阿卯就會將北地各方傳來的普通情報整理成一份單子匯報到他這里,同理的還有江左謝愷統治地區的情報,也要經他手整理匯報。
這些情報全部用黑墨寫就,蓋青漆印,以示尋常但不可缺,會和情報原本一起送到她這里來以防中間被替換。
唯有緊急的情報,會由他急筆用朱漆抄送,全文紅字,蓋紅印,以示急情。這樣的文件會先情報原件一步,飛鴿傳書傳報于她。
陸瑤現在看的這一份就是朱漆急件,大約一個時辰前才被陸瑤這里的養鴿人接受,然后在半刻之內送到了她案頭上。
只不過她是有一點強迫癥在身上的,婦好書院的半年匯報是她每年都最期待也最喜歡瀏覽的信件,正看到一半,沒有停下來的道理,所以她現在才打開朱漆急件開始查看。
畢竟哪怕是再緊急的事情,事發地和陸瑤這里隔了千里之遙,別說晚一兩個時辰,就是推遲一天半天,都影響不大。
若是真的危急到關乎當事人身家性命的事情,陸瑤遠在建康也幫不上忙,全靠當事人自己或者離對方更近的其他同伴。
作為江北勢力真正的主人,陸瑤對自己調/教選派人才的能力還是有一點自信的,要是連這種在緊急時刻自救應變的能力都沒有,一心只等著遠在千里之外的她來救人,那對方也活不到現在,早就該涼了。
陸瑤珍惜她手下每一個人才,對她來說,他們每一個人的性命都重若千鈞,但是她也從不憚讓他們自己直面危機。
沒有哪個溫室能養得出經雪的傲骨,江北不是什么慈善場所,是亂世之中的野心政治家的領地。
去稱量具體到某一個人的死活是沒有意義的,只有江北活,江北之人才能活。
陸瑤定了定神,打開這一張朱漆急件。
急件上,孔景陽這個名字被鮮紅的朱筆大大圈畫出來,不斷出現。
書寫這份情報的人在寫字的時候似乎是極其憤怒的,好幾個字的落筆處都有重重的點頓,像是這一筆不是下筆,而是將刀子鑿在了那個無恥之徒身上似的。
陸瑤理解阿卯的憤怒。
這不僅是對她和她母親的攻擊,更是對整個江北勢力籠罩庇護下的所有百姓.乃至使用簡體字的這個群體做出的所有成果的否定。
如果她和王若彩教授的簡體字是妖魔道,那大家學會的字又算什么?大家掌握的知識又算什么?
識字是提升階級的第一步,如果他們所認的字不被承認,被貶斥為妖魔鬼怪的妖術,那他們學到的字也就失去了其在提升階級這一部分的意義。
辛辛苦苦找尋來的向上的途徑驟然被切斷.被否認,剛剛獲得了希望又變成絕望,很多原本對未來和生活都充滿了期望的人,會發瘋。
阿卯不是這些崩潰發瘋的人之中的一個,因為他已經事實上實現了階級的飛躍,成為江北小朝廷里藏在暗處的官員之一,身居要職,手握實權,可即使如此,他也憤怒到無以復加。
人的欲.望是不斷升級的,從最初的生存欲,到接著的溫飽欲,再接著想要吃好的穿好的,再接著就想要掌握實權,掌握了實權之后,就該考慮自己的名望和天下人的承認了。
阿卯已經站在了實權這一級上,在江北勢力里他一呼百應,無有不從,但是江北小朝廷畢竟還只是江北小朝廷,不是全國,甚至對掌握著這片大地實際文化話語權的世家門閥而言,它只是一個占山為王的小山頭。
再進一步,阿卯這些人希望得到的,乃至江北勢力下大部分接受了階級可以憑借自己的才學和貢獻一點一點提升的觀念的普通百姓們渴望得到的,也是天下人的承認,尤其是那些從未將他們看在眼里的真正的世族門閥們的承認。
人們只有打敗了一座高峰,才能自己成為那一座高峰。
同樣的道理,學習著簡體字,默默期待著美好明天和未來的江北勢力籠罩下的人們,也只有得到了世族門閥們的承認,甚至壓過他們的聲音,才能真正成為“識字者”,一個和他們一樣,擁有政/治/權利的堂堂正正的人。
作為青州太守,也是孔家代言人,孔景陽所代表的象征意義實在太重了,他的公開指責和征討造成的影響也實在太嚴重了。
這相當整個世族階級和文化統治中心的君王對它的子民.皈依者的否認。
他們否認簡體字是文化的載體,否認學習簡體字的人是文明的人,他們甚至把學習這些的人說得比胡人還要荒唐,因為胡人雖然是外人,哪怕他們吃人殺人,但他們也還是陽間之人,但是你學習妖魔鬼怪之術,你就是妖魔鬼怪。
要么棄暗從明,要么,你就是妖魔鬼怪的一員,人間和神仙都不接受你,下陰曹地府去吧!
這種從根本上的否定實在傷人,難怪阿卯如此憤怒,陸瑤用手撫摸過那一張張,甚至在上面摸到了皺起,這孩子,他哭過了。
陸瑤笑笑,抽出一張紙給阿卯,也是給洗女,給他們背后的一眾又委屈又憤怒又恐懼的工作人員們寫信,告訴他們,這只是小事一樁。
“……如果世家豪門不認我們的簡體字,那就把他們打服。”
“如果打都打不服,那就都殺了。”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