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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長篇說下來,裕王竟一個字也駁不得。他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皇后,心想,她很快就是太后了。
舊的朝代過去了,新的朝代開始了,恩怨也該更換了。裕王微有嘆息,他很清楚,從此賦閑黔州的人就是他了。
其實皇后召見裕王等人時,白璧成已經在審案了。
夏國公、宸貴妃、夏宇川等人被關在大理寺內監,審案之地依然在刑堂。與之前不同的,白璧成只是主審,整理罪狀、獲取口供、過堂上刑等等都有大理寺的人辦,就連公堂問罪,也是王十安主持,白璧成只消搬一把椅子坐著看就行。
皇帝崩逝,言洵繼位,夏國公父女清楚大勢已去。又有白絹為證,又因事發突然,從夏國公府里抄出幾封與千丹的書信,證據確鑿,夏氏三人也不想再吃苦頭,招供倒也爽快。但這案子牽涉太廣,審了三天,鋃鐺入獄的涉案官員仍然絡繹不絕。
等到第四天中午,是個絕好的天氣,此時的京城已然入冬,初冬的藍天卻高遠透碧,那上面飄浮的白云輕柔得像一場夢。宸貴妃被捆在刑架之上,她抬頭看了看天窗透下的天色,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像一場夢。
這一場過堂結束了,牢頭想要將宸貴妃押回牢房,白璧成卻阻止了。
“讓她多待一會兒,看看太陽。”白璧成說,“快入冬了,這么好的陽光難得一見了。”
宸貴妃有些不敢相信,她盯了白璧成一眼,譏諷道:“白璧成,你不必假好心,這點小恩小惠換不到你想聽的實話。”
白璧成抬頭看了看天窗,穹頂高而遠,他們站在這里,其實不能觸碰到陽光的溫度。
“我之前疑惑你為什么要下毒害我,但我知道了,那是因為羥邦,是他們要我的命,而不是你。”
宸貴妃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我現在疑惑,是誰給你出主意暗通羥邦?”白璧成問,“樂陽夏氏世代尊貴,你們本來不必做這樣的事,除非是為了交換。”
宸貴妃低下了頭,還是不說話。
“你還要包庇他嗎?”白璧成嘆道,“你與夏國公的密傳書信涉及機密,為什么交由一個宮女帶出宮去?還是說,這件青蟬翼袍,原本是你托那個人交給夏國公的。”
第103章 黃雀在后
聽白璧成提到青蟬翼,宸貴妃的臉上終于掠過一絲恨意。
“你說得沒錯,本宮不曾想到密信會落到秦家女手上,然而木已成舟,就算把那人揪到這里,也不能改變什么。”她噙著詭譎的笑意,“既然把他抖出來沒好處,就讓他隱在深宮之中吧,至于他什么時候要你們的性命,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說罷了,沖著白璧成莞爾一笑,明媚如春花初綻,仿佛在炫耀一件至尊寶藏。
她如此篤定,白璧成反倒難辨真假了,就算是真的,讓宸貴妃開口也不容易。白璧成于是不再浪費時間,叫人來將宸貴妃押回牢獄。
看看辰光,又到了每日入宮稟報審訊進展的時候,白璧成約上王十安,匆匆遞銅符進宮。眼下言洵不在御書房起居,因為玉棠齋距離停靈的崇光殿近,他就在玉棠齋處理事務。
白璧成帶著王十安到了玉棠齋,正看見內閣四輔從里面出來,一個個的臉色不大好。
白璧成入內覲見,果見言洵臉色也不大好。等說完了案子,言洵揮退王十安,沉下臉向白璧成道:“夏氏如此可惡,內閣還在替他們說話!這可像什么樣!”
白璧成情知這里頭有門閥角力,四大望族去其一,裴、顧兩家很怕盧氏獨大,因而伙同夏氏余力,想要聯合起來“抑制”盧皇后。見他沉默不語,言洵點頭問道:“白侯可有什么辦法?”
新帝垂問,白璧成不敢不答,只得道:“陛下并非盧氏一族。”
言洵聞言一驚,立時明白自己并非皇后親出,也不必卷入門閥爭斗,他們斗得狠,皇帝的位子才穩。他心結得解,不由笑道:“白侯所說極是,但夏氏的案子要早日了結才是。”
白璧成領旨退出,剛帶著王十安轉出玉棠齋,便見洪剛滿面堆笑地迎上來,道:“侯爺,老奴有要事稟告。”
王十安會意告退,白璧成卻從袖口拿出一封信來:“王大人,這是急需查訪的事項,請轉交與陸長留去辦。”
王十安應諾,接了信便走了。等他走遠,洪剛才笑道:“侯爺,含山殿下想見見侯爺!她如今被安排進了教養公主的芷芬院,那里頭不方便出入,因此老奴在宮人院辟了安靜所在,請侯爺與殿下小敘。”
“好,”白璧成笑道,“勞煩洪大爹了。”
洪剛于是在前領路,引著白璧成往宮人院去。宮人院雖然不大,卻也有兩間干凈的上房,洪剛打開其中一間,白璧成一步踏入,卻見含山站在屋里。
他倆有幾日不見,這一時忽然見了面,卻是四目相對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眼前人看不夠似的。洪剛左右打量,卻笑道:“殿下、侯爺,老奴備了茶水點心,你們坐下細談就是。”
屋里的方桌上的確擺著茶爐茶盅,另有四碟細點和四碟干果,也算洪剛排布得周到。
“既然洪大爹做了安排,咱們就不客氣了。”白璧成笑而上前,牽了含山的手到桌邊坐下,笑道:“你在宮里可還習慣?”
礙著洪剛在側,含山有點不好意,要把手抽出來,白璧成卻不許,只是握緊了一些。洪剛見狀笑道:“老奴就不在屋里礙事了,今天院子里清靜,人都叫我打發了,侯爺和殿下只管說話。”
他說罷了,又轉身點了兩盞燈擺在桌上,自語道:“這屋里采光不好,瞧著暗昏昏的,倒像晚上一般。”
“洪大爹就是愛操心,”含山抿唇笑道,“這屋子是暗些,但也能看清茶碗和糕餅。”
洪剛哈哈一笑:“老奴是想留殿下多坐一會,坐到天黑才好。”
他說罷不再停留,轉身出去帶上了門,然而站在廊下望望天色,太陽有些偏西了,想來過了申時正刻。洪剛走到墻腳坐進竹搖椅里,那是他曬太陽看風景的地方,沒活的時候他就窩在這,看著日影逐一劃過屋瓦
也許是看多了,洪剛瞧時辰極準,等太陽影子掠過一道屋脊,他便知道過去了一刻,算算應該差不多了。洪剛站起身來走到上房門口,先是側耳聽了聽,繼而又喚道:“侯爺?殿下?可要老奴添一添茶水?”
屋里悄無聲息。
洪剛推門進去,看見白璧成和含山伏在桌上昏迷不醒,他團白的臉上涌起笑意,于是掏出手帕捂住口鼻,又揭開燈罩吹熄燭火,這才捉住含山的手臂,卷起衣袖捋下她腕上的九蓮珠。
九粒蓮珠瑩潤飽滿,姿態各異,沉甸甸落在掌中,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原來是這東西,”洪剛喃喃道,“叫我好找!”
他不敢耽擱,收起九蓮珠轉身出門,快步走到自己屋里,對鏡將九蓮珠塞在頭發里,又戴好帽子,拿出早準備好的出宮銅符,匆匆走出宮人院,往太監宮女辦差出入的東毅門走去。
鎮南衛換了指揮使,守宮門的也換上新面孔,他們不認得洪剛,見他拿著采買銅符,不由奇道:“這什么時辰了,公公還要出去辦差嗎?”
“小哥剛撥過來值守吧?”洪剛笑道,“皇家喪儀要流水似的采買,否則供應不上,那與平日可不一樣。”
侍衛見他年長,只得是等級高的公公,也不敢過于得罪,于是略略搜身后放他走了。等出宮門走出老遠,洪剛這才深吸一口氣,甩開步子往城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