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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柳,”白璧成嘆道,“你們三個里,你性子最烈,脾氣最壞,最不聽勸,但我也知道,你是最死心眼的,你認定的事,或者認定的人,這輩子都不會掉頭。”
他這一聲喚出來,屋里的人終于動了動,卻也只是低下了頭,卻仍然沒有轉身,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在這里,”白璧成接著說,“但是你換上護院藍袍藏在這間小屋里,是為了救我,對嗎?”
那道身影終于發出一聲長嘆。
“我也覺得自己沒意思,為什么非要救你,你明明都不想再見到我們。”他說,“很多人跟我講,白璧成是個懦夫,他只求能活著,不會再管白衣甲的弟兄。但我不信,不信一刀一槍血染征袍殺出來的霜玉將軍,會是個懦夫。”
他說著話,終于慢慢轉過身來。燈下,傅柳的眉眼一如往常,只是在六年時光的涂抹下,他曾經奮發的英氣被蓋住了,被一層玩世不恭的桀驁蓋住了。
然而在看到白璧成的一瞬間,傅柳的眼眶忽然紅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上來,他秉持六年的桀驁忽然崩潰了,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飛沙蔽天的松潘關,他們圍著火堆席地而坐,火光照著每一個人,連白璧成雪白的臉頰也泛起紅光。
傅柳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白璧成時的疑惑,“這個小白臉能打仗嗎”,他是這樣想的,然而那晚夜襲,白璧成帶著他們小隊五次偷襲羥邦營帳,把羥邦騎兵殺得一敗涂地鬼哭狼嚎,直到白璧成他們走得沒影了,羥邦還不知道兵從何處來。
從那晚起他就認定了白璧成,要永遠追隨他,傅柳的心意從沒有改變,也許他曾恨過,但他沒有放下過,只要白璧成需要他,他只能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白璧成看了他的淚光,他沒什么可以安慰,他動了動手腕,想象著上面那片密小的疹子,也許它們又在悄悄蔓延。
“我是不是懦夫不重要,”白璧成說,“說點重要的事吧,是誰告訴你我在這里的?沈確,還是魏真?”
第44章 魂夢松潘
聽白璧成問到沈確和魏真,傅柳隱去了淚光。
他還是和六年前一樣,從不輕易外露情感,他的喜怒哀樂從不與人分享,無論任何時候,白璧成都是清冷內斂的,哪怕是在這樣的炎炎夏日,他依舊帶著一團清涼的冰霧。
他沒有變,傅柳心想,但我也沒有變。
“將軍所說的魏真,是那個穿綠袍的州府小吏嗎?”傅柳恢復了桀驁之氣,“我在巡查郡縣駐訓,到了吳縣東郊下馬在樹底下歇息,見他騎著匹瘦馬罵罵咧咧,說一個姓陸的司獄仗著爹爹是大官,總是指使他干這干那,剛到了吳縣又要回黔州,把他的屁股尖子都磨破了。”
他張口便是將軍,白璧成有心提醒他改稱呼,想想又罷了。傅柳此人是個順毛驢,順著毛摸他能忠心耿耿,若是事事違逆他,也不知道要鬧出多大的官司來。
眼下雪夜盟成千上萬的弟兄在他手里,萬一叫他帶到歪路上去,后果不堪設想。白璧成因此忍下了,由著他將軍將軍的叫去。
然而坐在門邊的含山卻不怕傅柳,聽他說得有趣,不由催問:“再然后呢?”
傅柳這才得空瞅含山一眼,屋里凡有的燈燭全點上了,比不上儷影樓的燈火通明,卻也不算昏暗,借著燈火,傅柳眼見含山花容月貌,又帶著端莊出塵的氣質,不由疑惑問:“這位姑娘是……”
“她叫含山,”白璧成接話道,“一個游醫,因我近年得了咳喘癥,每日都要施針,因此她跟在我身邊。”
白璧成六年前被取了兵權,說辭就是有病,因而咳啊喘的在傅柳聽來,不過是左耳朵飄進來,右耳朵便飄出去了,叫他關心的卻是含山的名字。
“含山?”他奇道,“那不是當年……”
“傅柳!”白璧成生生攔住了他的話頭,“你我身陷險境,你說話揀要緊的來說!何時沾上這些枝枝丫丫的毛病!”
他責怪一句,傅柳倒受用十分,因而繼續說道:“那小吏說他屁股痛,我聽著好笑,便吆喝他下馬歇歇。這家伙有趣,旁人見我們甲胄在身,又看見我是四品服色,總要慌張閃避,偏他樂呵呵下了馬,找塊石頭坐下,一句一句聊起天來。”
這話一說,白璧成便想到黔州府衙前看見魏真的情景,那人實在是個自來熟,不打招呼都要往上湊,更不要說傅柳還招惹人家。
“之后呢?”白璧成催他。
“后來他就講妙景山莊死了莊主,又說殺人的穿個什么飛繡的袍子,說來說去,說到您在山莊里。”傅柳道,“我當然知道韋之浩是趙立誠的小舅子,府軍多有在吳縣駐訓,回來都說韋之浩惡霸鄉鄰,在吳縣勢力極大,只不過咱們領兵的,也懶得管地方事務,可是將軍您若是攪到他被殺一事里,我,我怕您吃虧啊!”
他最后那句說得真情實意,把含山都聽感動了,很覺得白璧成冷酷無情,六年不見傅柳這個熱心腸!
“傅將軍,您對侯爺可真好!”她由衷地說,“所以您就帶人趕到山莊了?”
“綠袍小吏說他要回黔州去查袍子,我便帶著七八個親校到了山莊。莊門口表明了身份,那些穿藍袍的有些神頭鬼臉,互相亂使眼色,這如何能瞞過我?果然進了莊子,就把我們帶到這里,院里埋伏著人掄棍子要將我們打翻,好家伙,我能讓他們得手嗎?”
傅柳一臉認真地控訴,白璧成聽著倒好笑。
“你們制服了他們,反將他們打暈了,對嗎?”
“必須這樣啊!等外頭的人捆好了,進了屋子一看,居然捆了滿滿一屋子人,我一眼就看見沈確,差些沒氣死!瞧瞧我帶的這些兵,那和您帶的是不能比啊!”
含山忍不住,哈哈笑了出來:“傅將軍,您是在夸自己還是貶自己,我居然聽不出來!”
“請你也別打岔,”白璧成無奈道,“且讓他說完!”
“之后也沒啥了,我把沈確放了,聽他說來的府軍都被護院捆翻了,我便把捉來的護院打著問了問,說是莊里的護院分作兩撥,韋之浩親信的全部捆起丟在地牢里,韋之浩的夫人公子,連帶七八個妾室也都丟在地牢里,這地牢的入口就在東廂的柴火堆下。”
傅柳說著指了指東邊,又道:“原本把我們幾個捆翻了,就要和沈確他們一起丟進地牢的,不想反被我們捆了。”
“那沈確呢?”白璧成問。
“我叫他換上護院的藍袍,混出山莊去叫人,”傅柳道,“帶我的令牌去,把吳縣附近的駐訓府軍全部叫來!只是藍袍子有限,因此只有我們幾個能活動,還有十來個府軍都縮在東廂里呢。”
“好!”白璧成松了口氣,“沈確應該把人叫來了吧?”
“不知道啊!我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因此派他們混出去瞅瞅,不想半路上遇到了將軍!領頭的校尉不是白衣甲弟兄,他只見過繡像,因而不敢肯定,這才訛著把你們帶回來的。”
“這個校尉是個人才,好好培養。”白璧成給予肯定,“另外,不管沈確有沒有把人帶來,你有十幾個人夠用了,熬到天亮等來陶子貢完全沒問題。”
“侯爺,我們現在有人了,要不要去救陸司獄?”含山提議。
白璧成略略沉吟,道:“你適才說的有理,只要沒找到我,他們不會傷害長留,抓著一個活人在手上,總是有用的。”
“既是如此,我們也能歇歇了。”含山很高興,“只要坐等天亮,就能安全走出妙景山莊!”
“坐在這等陶子貢來,”傅柳忽然說,“將軍,您真要這么做嗎?”
白璧成沒有理解他的提問,想了想才道:“你有什么提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