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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微涼的毛毛細雨輕輕地打在她的身上,涼涼雨珠并未讓她覺得難受,反而還很是喜歡這種微涼的感覺;空氣里桃花的香氣濃郁不散,混合著遍地的嫩草清香,竟是覺得格外沁人心脾。
也就是在這時候,從遠處的山坡上匆匆跑來一個身著寶藍色錦服的俊美少年,少年似乎在四處找人,在看見她的那一刻,本是慌亂的眼神終于平靜下來。
聽到動靜,她抬頭望過去;只見薄薄雨幕中,少年撐傘而來,似畫卷里最清亮的那一道墨影,如皚雪山澗中最郁郁挺拔的那棵青松,她甚至都聞見從他身體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干凈的盈盈清香。
待少年走近,她才從恍惚中回神,看見他眼神之中略帶責備的訊息,立刻拿起自己百試不爽的耍賴招式,抱著他的手臂一下一下的晃動:“楚燁哥哥,你不要生阿昭的氣好不好?你知道我最不喜歡的就是跟那些自詡身份尊貴的京城貴女們坐在一起說長道短,無奈之下才偷偷溜出來的?!闭f著,她還調皮的吐了吐舌頭,眨著眼睛討好般的伸出手指向小溪中自由游弋的小魚:“你快看這里的魚兒最是可愛了,小小的那么一條眼睛圓乎乎的瞪著,比府里養的那些錦鯉都好看?!?
看她又是撒嬌又是討好,少年的臉色終于有了松動;他掏出帕子輕輕地替她擦掉臉上的雨珠,掃落身上的春寒,在她得逞的眼神下,同樣報之以縱容無奈的笑容:“阿昭,別讓我找不到你,我會很擔心?!?
那時的她還太小,不明白他口中所言的找不到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太明白他口中所言的擔心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每天開心的笑著,玩著,耍著;因為累了會有他跑來背著她,跑遠了也會有他出現找到她,就算是她真的做出惹他生氣的事,只要她故意裝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最好再裝哭的揉一揉眼睛,他都會心軟到不行,抱著她一遍又一遍的喊著她的名字。
那時她情竇初開,是他一點一點的教會她什么叫做喜歡,什么叫做甜蜜,什么叫做看著你笑了,我便會傻兮兮的跟著一起笑;她卻不知,原來她也是他的情竇初開,他在第一次牽著她的手時曾激動到顫抖不止,當天夜里更是心情無法平復到偷偷找來下人掃地的笤帚掃了整整一夜的地;他第一次親吻她額頭的時候,嘴唇是冰冷的,可是他卻牢牢地記住了她額頭溫熱的溫度,這道幾乎快要印進靈魂深處的記憶幾乎讓他終身難以忘懷。
過去的青蔥歲月,如桃花煙霞般的甜美情動,他給過她太多無法忘記的回憶,同樣,她也給過他很多;只是,他給與她的更多的都是幸福笑著的記憶,而她留給他的,卻是又太多痛苦,太多掙扎,太多無法釋懷的恨意。
前塵舊事再被想起,她終究明白了為什么他會在他們的大婚之夜時用那樣掙扎的眼神看著她,原來,她曾經將他殘忍的忘記過,讓他就算是站在她面前,他也再也找不到他的小阿昭。
阿昭,別讓我找不到你,我會很擔心。
這句關心人的話,就是像受到了命運的宣判,一語成讖。
楚燁看著段清清冷的面容,目光在他懷中的徐昭身上輕輕劃過,最后,像是做出一個決定一般,緩緩出聲:“沒錯,上官無策是朕毒殺的,怎么?你要為他報仇嗎?”
段清幾乎是立刻就收緊了手臂,將徐昭牢牢地圈在自己的懷里;他決定了,不管是付出什么代價,他都要將徐昭帶離開這個欺騙她的男人身邊。
但誰也沒注意到,一滴眼淚從一直閉著眼睛宛若沉睡般的徐昭臉上滑落,輕盈的淚珠,帶著澀,夾著苦。
☆、032:不能離開
段清倒是意外楚燁會這么痛痛快快的認了!
細想之下,不過又釋懷了幾分;以前他就對這位年紀輕輕便登上至尊寶座的梁帝頗為敬佩,如此年紀就能用霹靂手腕折服大梁上下,絕非一般人就能辦到;只是,這份敬佩在知道他誆騙徐昭的那一刻就如沙漏般悄悄消逝,并非他段清心胸狹隘容不得他人犯錯,只因梁帝犯錯的對象時徐昭,是他這輩子第一個萌生心愛之意的人,是他曾發誓一生都要守護保護之人,可以說徐昭就是他的底線,很顯然,楚燁碰觸到了他的底線。
這種感覺倒是有種,你傷我害我千百次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一笑置之,但你若傷害我心中最不容碰觸之人一下,那就等著宣戰的刀劍吧。
楚燁看段清略顯怔怔的看著自己,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一切最想隱瞞的真相在這個時候被戳破說穿,他也沒什么再好隱瞞的,故而直接瀟灑道:“你猜的、查的一點都沒錯,上官無策的確是死在朕的手里,可是……”楚燁清朗如金戈的聲音一頓,連此刻裝昏迷不醒的徐昭都隨著他的停頓而呼吸聲顫了一下:“可是如果再讓朕重來一次,朕依然會這么做,且絕不后悔。”
段清的眉心皺緊,看著面色清冷的楚燁就知道他的這番話并非作假,定是真心實言。
徐昭的呼吸再次顫了顫,如果不是心里還存了疑惑,恐怕在這時候她早就睜開了眼睛,看一看她最心愛的人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是用了什么樣的一副表情。
而因段清一直在暗中為徐昭輸送著內力,所以在她情緒出現波動情況出現異樣的時候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她已醒來,只是在低頭看她的時候,見她依然保持著昏迷時的模樣,雖然好奇她為什么會這么做,可還是沒有揭穿;而是繼續看著楚燁,二人針鋒相對。
“為什么?難道梁帝當時真有吞并大宛之心?”
這是段清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他深知楚燁絕對不是那種隨便就做出這種怪異舉動的人,在這背后,一定是某種目的,且這么目的很具有誘惑性,要不然也不會在暗中留下了屬于他的致命把柄。
聽到段清這樣問,楚燁在冷冷輕笑的時候不免也松了一口氣,他本以為段清已經查明了一切,看來朱澤的煉毒本事真的是無人能及,親手煉制出來的毒藥還真是一個比一個毒,成功的遮掩了他最想保守的那個秘密和保護了那個人。
不過,段清也算是了不得,竟然也猜到了當初他定要上官無策性命的另一個目的。
既然一切都說開,再去隱瞞只會成為一個笑話;更何況他楚燁做事向來敢作敢當,除了不敢真正的面對徐昭之外,世間之人,還沒人能不敢讓他面對的;現在,他何其僥幸徐昭在段清的懷里似是昏倒睡著的;這許久以來,關于這件事何曾不是沉沉的壓在他的心口,尤其是在被周蘭拿出來當做要挾自己的籌碼時,他多想有個人能夠站出來聽他說一說,這樣也能讓他一吐為快,心里好受一些;很好,現在就是個機會,雖說這個將要知道一切真相的人并不是他心里最合適的那個人選,且還很是危險。
“大宛自林瀞瑤執政以來就日漸衰敗,你我心知肚明,再這樣繼續下去,早晚有一天這個曾經以軍伍立國傲視與三國之上的國度一定會走上被吞并的命運;實不相瞞,朕在當皇子的時候就對大宛很感興趣,確切的說只要是有雄心有抱負的君主,哪一個又安心于一隅?自古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不也都是這樣嗎?你強時我韜光養晦,你弱時我一口吞下,這就是戰爭誕生的初起,也是擴張疆土的雛形;朕曾經看到大宛的將來,知道他早晚有一天會走向沒落從而消失,只是不曾知道這一天是何時到來;直到,阿昭被你們父子帶回大宛,朕在知道她身世的那一刻起便知曉,機不可失的機會終于來了?!?
聽到楚燁這么說,段清雖然氣憤,可有一天他的確不能否認,那就是大宛之所以被覬覦上,的確是跟這些年來國力衰弱有關,更知道以一個君主的角度來看,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最正確的選擇;而唯一讓他介懷的,則是他們二人站在不同的角度;梁帝有吞并大宛之心,所以虎視眈眈,而他則是梁帝口中大宛的第一道防線的守護者,為國為家他都必須站出來拼死守護;他們是敵人,是對手,所以才會兩看相厭,才會讓他覺得氣憤難消。
段清深吸一口氣,不等楚燁再說下去,而是接過他的話,繼續道:“不愧是大梁自建國以來最年輕的帝王,這份野心和手段確實讓人敬服;既然梁帝早有覬覦大宛之心,那想必也會將大宛國內的內情查探得一清二楚才是,所以上官無策就成了你的目標;雖說我并不認同上官無策這個人和他的做事手段,可有一天不能否認,那就是他的無雙才智和帶兵之能;十萬龍騰軍在他手中猶如如虎添翼,有這樣一個人和一支足可媲美數十萬守疆大軍的軍隊,梁帝自然是將他當做第一個務必要鏟除的對象;只是可惜,中間出了岔子?!?
楚燁欣賞般的看著段清,看來他真的是要越來越要高看他幾分了,沒想到段逸那個老瘋子竟然能生出這樣七竅玲瓏的兒子,以前忽視了他,的確是他的過失;不過好在,現在發現也還不晚。
“沒錯,是出了岔子?!闭f到這里,楚燁似寵似怨的眼神落在徐昭的身上,看著她平靜的側顏,本是清冷的眼神開始變得溫柔,如被冰層包裹的心就像是被她耳邊柔軟的鬢發輕輕掃過,癢癢的、麻麻的,跟著開始龜裂:“朕沒想到,阿昭會對上官無策產生了好感,更沒想到這份好感到最后因為上官無痕的關系變成了恩人般的感恩和親人般的相信;說起來其實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上官無策本就與她有著血脈關系,他們是親人沒錯,但讓朕意外的是,阿昭竟然釋懷了他曾經對她做下的所有惡事,到最后還認同了他;這一點,讓朕頗為意外?!?
段清倒是很冷靜,淡淡笑著看向徐昭:“其實沒什么好意外的,徐昭她本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她溫柔善良,外柔內剛,有一顆比任何人都要寬容通慧的心;在她知道上官無策這些年來為了自己的親哥哥犧牲了多少的時候,就算曾經上官無策真的對她起了必殺之心她都可以選擇原諒,因為她的善良讓她無法去憎恨一個拼命去保護她這輩子最親親人的人;這就是徐昭的魅力所在,也是真正讓人迷人的地方,這一點想必梁帝都誰都清楚。”
“你說的很對,這一點朕確實比誰都清楚。”
“可是,你還是為了自己的野心殺了那個在她心中占據著舉足輕重地位的人,殺了她最想感恩的那個恩人,殺了她的兄長這輩子最愛的那個人,甚至不惜以欺騙的手段蒙騙她這么久;你可知道,你這么做是在逼著她懊悔終身,逼著她無顏去見自己這輩子僅剩下的唯一的那個親人;自己的丈夫殺了哥哥的喜愛之人,你要她如何將這個真相說出來?又如何去承擔這個真相?”
面對段清的句句逼問,楚燁的臉色微微開始變白,可晃動的眼神里就算是到了這種時候,還有一絲最后的堅持;他不后悔,這輩子都不后悔;他知道自己做了讓阿昭傷心的事,可是他知道,只有這么做了,才是真正的保護她;只要她能好好的,他愿意背負起所有的罪惡和懲罰。
“朕有拿下大宛之心,上官無策是大宛最堅不可摧之人,有他在,拿下大宛之路只會憑添麻煩意外,既然如此,朕為何要留著他?更難得的是,像他那樣的人物想要殺了何其難?總算是讓朕尋到了機會,又豈能放過?朕剛才就說過,機不可失的機緣就一定要攥緊,不然,只會追加懊悔罷了。”
段清雖然理解楚燁的言辭,可終究不會茍同;就算是讓他站到楚燁的角度思考他所言,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皆是最正確的選擇,甚至是他自己來做都可能會選擇走上這一步的時候,可站在他對立面的他,也是絕對不能認同的。
“據我所知,當時上官無策在宛城外的鬼哭坡上身負重傷,一則是因為上了當所以才會誤中奸人計策,二則則是為了保護徐昭;你可想過,他是為了保護你的妻子才會讓自己深陷那種絕境,當你宣判他的死亡時,心底是否不安過?良心,是否難過過?”
楚燁面對著段清的質問,淡淡道:“所以朕,才會給他留一具全尸?!?
段清心口一震,為眼前之人的冷漠,更為眼前之人的冷血;不愧是最年輕的大梁天子,這份冷情鐵腕的手段,尋常人又豈能做的出來?縱然像他這樣常年鎮守邊陲,見慣了累累白骨血色的軍伍之人,都在此刻面對他時不禁暗吸涼氣。
“那最后為什么又放過了大宛呢?”段清拼力壓下晃動的心緒,問出口:“上官無策鏟除了,鎮北軍雖然驍勇善戰,可對剛剛經過權勢易主的大宛來說,依舊可以讓大梁鐵騎有機可鉆;為什么放過這么好的機會,只帶著徐昭回了國?還是……”
說到這里,段清忽然收住,難以置信的看著面前冷冷然輕笑的楚燁,最后,將詫異的眸子落在徐昭的身上,用突然間嘶啞的嗓音,低聲道:“是因為她?”
楚燁贊賞的笑:“沒錯,是因為她。”
段清的臉上閃過譏諷,最后變成了無聲的嘲弄。
楚燁雙手背在身后,龍行虎步間慢慢朝著段清和徐昭走過去;只看他的臉色已經不是剛才因為撞見他們緊緊抱在一起時的憤怒,而是歸為一片平靜,就像是從來沒看見那讓他難堪的一幕一樣,寧靜極了。
“阿昭是大宛最尊貴的公主,嚴格來說,依照她的身份比身為廢太子的上官無痕都要高貴許多,大宛曾出現過女帝治國,假如有一天她當上大宛的君主,也不是不可能?!闭f到這里,楚燁笑的輕柔,本是如寒雪般的人兒也因為這一抹柔軟的笑容,帶著要人心動的紅塵:“朕與阿昭是夫妻,如果將來她以公主身份歸國,繼承大宛大統,朕又何必掀起戰亂鋒戈,早晚有一天,大宛必定會是阿昭的,既屬于阿昭,必然也是屬于朕,更是屬于朕將來與阿昭的孩兒,如此這般,朕且等些時日就是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