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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玉正將帕子投在盆里,準備給許櫻哥擦擦臉上的冷汗,一時看見張儀正闖了進來,一雙鷹眼虎視眈眈地朝著斜躺在坐榻上的許櫻哥看過去,怎么看都不懷好意,不由嚇得大叫一聲,不假思索地就端起銅盆把一盆子清水朝著張儀正潑了過去。
“你找死!死丫頭!臭丫頭!”張儀正雖然躲避及時,但半邊袍子和兩只靴子還是給水潑濕了,于是暴跳如雷地往前一步,氣勢洶洶地將兩只手給攥成了拳頭。
青玉嚇得青嘴綠臉的,瑟瑟發抖著半閉了眼睛,只等著他的拳頭砸下來。張儀正的睫毛顫了顫,兩只握得緊緊的拳頭漸漸放松下來。
武玉玉看不分明,只當他今日絕不會輕饒了這丫頭,想起他從前的兇名,不由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三步并作兩步攔在了他的面前,低聲央求道:“表哥,饒了她吧?她不是有意的?!?
武玉玉的神色顯得十分的害怕,張儀正微微一怔,瞟了猶自斜靠在坐榻上,一動不動裝死的許櫻哥一眼,已經放松的拳頭又握緊了,并高高揚起來,兇神惡煞地道:“走開!這死丫頭原來就拿泥巴砸過小爺,今日又拿水潑小爺,實在是狗膽包天!自己尋死路!小爺今日非叫她長長教訓不可!”一邊說,一邊氣勢洶洶地探手去抓青玉。
青玉嚇得哭出聲來,卻固執地咬緊了嘴唇,不肯求饒。張儀正嚷嚷得越發大聲,還一腳把那銅盆踢得翻了幾個跟斗。
“慢著?!币恢毖b死的許櫻哥這時候終于活了過來,白嘴白臉地托著傷臂走過來,擋在青玉面前,對著張儀正福了下去,語氣十分謙卑地道:“家中婢子無禮且瞎了眼,居然不識貴人且冒犯了貴人!還請三爺準許小女子替她賠禮,望三爺看在她年幼無知,并且不是故意的份上,大人大量,姑且饒了她這一遭,小女子感激不盡?!?
張儀正的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居高臨下,沉默地看著許櫻哥。既沒有更近一步的動作,也不喊她起來。
他不開口,許櫻哥便一直安靜地蹲著,她身上的胡服火一樣的紅,卻不能讓她的臉色好看些,越發襯得她一張臉素白如玉,頭發和眉毛青黛一般。她的額頭有細汗,嘴唇一直在哆嗦,表情卻十分平靜討好,不見悲憤委屈,有的只是真心求饒的恭順和諂媚。全然不見書香門第名門閨秀不切時宜的傲氣和骨氣,有的只是小人物在現實面前的討好賣乖,屈服恭順,仿佛做了幾千次般的自然順手。
一個高門千金女,書香門第養出的嬌貴女兒,怎會把求饒這種事做得如此的順手?張儀正沉默地看著許櫻哥,眼里的灰色越來越濃,濃到成墨。
武玉玉緊張地看過去,只見窗外的日光透過茂密的槐樹枝葉,再透過半卷的湘妃竹簾,斑駁的投影在張儀正的臉上身上,令得他整個人都似是藏進了陰影里,半明半暗,看不真切,卻又莫名讓人覺得憂傷。他這種人怎會憂傷?生來就含著金湯匙,一生順心遂意,只會讓人憂傷,絕不會被人弄得憂傷……武玉玉晃了晃頭,把這種荒謬的感覺趕走,準備開口求情。
青玉已經緩過氣來,終于跪倒在地,使勁給張儀正磕頭:“都是婢子的錯,都是婢子的錯,還請三爺高抬貴手。三爺要是打婢子能出氣,就打婢子吧。“
武玉玉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再次央求道:“三表哥,求您看在我母親的份上……”
張儀正冷冷地看了武玉玉一眼,眼神與之前死皮賴臉非要跟著她來時的親近討好完全不同,全然的陌生冷淡。武玉玉嚇得后退了一步,卻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正要再次開口,就見張儀正變戲法似地突然換了張笑臉,道:“算了,起來吧。倒顯得我是個壞人似的,和老四沒有區別了。”
屋里一片安靜。不要說武玉玉同青玉一時之間轉不過彎來,只顧傻乎乎地看著他,便是許櫻哥也吃驚地抬起頭來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一臉的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就這樣高舉輕放,輕易地放過了她們主仆。
張儀正捕捉到許櫻哥眼里那抹更深的防備,笑著道:“怎地,許二娘子不肯起來,是要我親自扶你起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