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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秦王提兵入洛之際，他卻離開朝廷去了秦王府教授秦王世子，就此全身而退。

但難得的是，即便是后來，他也沒有借秦王之勢傷天害理。更曾為他們求情，想來就是因了此事惹怒了嬴伋。

岑治于是嘆道：“有關(guān)你老師的事，你不該來問我。”

“太上皇身邊的卞大監(jiān)，跟隨太上皇已久，且心地良善，相信陛下，會從他處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東西的。”

“倒是下臣想問陛下一句，您，是真的喜歡櫻櫻嗎？”

這個(gè)時(shí)候?yàn)槭裁磿崞饳褭眩?

嬴衍不明所以地向他看去，斬釘截鐵地應(yīng)：“自然。”

“我不會納妃，也愿意給她所有能給的。先前隱瞞她的確是我不對，可我也在盡力彌補(bǔ)，已經(jīng)替姑父平了反……”

他大約是頭一回這么急切地想要得到岳父的認(rèn)可，一口氣說得急促。岑治卻靜靜地睇著他，目中再無醉意：“陛下是真的覺得，是給她父親平反了嗎？”

嬴衍臉色微凝，寂如寒夜下的霧凇。岑治又繼續(xù)說了下去：“陛下說公瑜兄沒參與太子的謀反，便算是給他平反，然而太子當(dāng)年本就沒有謀反，他是嫡長子，又已監(jiān)國多年羽翼豐滿，深得皇父喜愛。他為何要自掘墳?zāi)梗俊?

“至于那被以謀反罪名處死的河?xùn)|裴氏闔族，更是無辜。他們，原是櫻櫻的族人，原該是您和櫻櫻的后盾。”

“陛下。”岑治語氣嘲諷，眸光銳利，“您到如今還覺得，您給了櫻櫻和她父親公道嗎？”

嬴衍面容微青，薄唇緊抿成一條線。

岑治便明了他的答案，一笑：“下臣說這些，并不是要要求陛下做什么，下臣也知陛下雖為天子，亦有苦衷，往往身不由己。只是希望您能多體諒體諒皇后，不要將她逼迫過緊了……畢竟隔著她父母的死和那么多條人命，您讓她如何能毫無芥蒂……”

“您的愛，不該是枷鎖，是囚籠，是施舍，是恩賜，永遠(yuǎn)排在權(quán)力之后……”

老父親愛女之心純?nèi)环胃芫退阌袣庖膊坏冒l(fā)了，低低地喃喃：“朕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岑治的那番話始終在他腦中縈繞不散，他輕嘆口氣，吩咐青梧：“去將卞大監(jiān)請來，記得態(tài)度恭敬一些。”

這夜，徽猷殿的燈亮到很晚才熄。

后殿的寢間里岑櫻已然等了丈夫許久，她坐在榻邊，一手輕推著女兒的搖籃，心不在焉地等著。

燭火氤氳，映出小娘子玉軟花柔的一張臉，漸漸的，兩痕眼簾兒便不受控制地下墜，昏昏欲睡。

習(xí)慣是很可怕的事，就如她，本來打定了主意不要理他，可被他纏得久了，竟也習(xí)慣了要等他回來后才睡下。只不知他和父親神神秘秘地究竟說了些什么，這么晚也未回來……

腦中開始胡思亂想，已然快要陷入沉睡。門扉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她恍惚醒轉(zhuǎn)，迷蒙喚：“悶罐兒……”

目光觸及他被燭火照得微朦的玄黑龍紋，又清醒過來，改口道：“陛下……”

“你怎么了。”她敏銳地發(fā)現(xiàn)這會兒的他似有些不對勁。

嬴衍目光空洞，失魂落魄，他腳下虛軟地走進(jìn)來，步子微微踉蹌，岑櫻忙起身扶住他。

“櫻櫻……”他將頭輕輕擱在她肩上，語聲微微哽咽，“老師死了，秦先生死了……沒有人會像他一樣疼我了……沒有人了……”

他嗓音沙啞得厲害，亦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紅了眼，岑櫻莫名一陣心酸，手掌安撫地拍著他背：“是送玉給你的那位老師嗎？怎么了？他不是去世很多年了嗎？”

“是。”嬴衍語調(diào)平靜，已漸漸冷靜了下來，“是我失態(tài)了，讓你看了笑話，實(shí)在抱歉。”

他口中說著致歉的話，心思卻清明無比。

方才，他將卞樂請來，第一次問清了老師去世的真實(shí)原因。

當(dāng)年老師辭官回鄉(xiāng)，卻在途中失足掉下山崖，就此殞命。本以為是場意外，然至今日才知，老師當(dāng)年為戾太子求情，且一直寫信請求寬恕裴氏旁支與太子賓客，早已惹怒了父親。

后來，更因了母親的種種閑言，父親認(rèn)定老師有意教唆自己將來翻案，遂在他返家途中將他殺害。

時(shí)至如今，他才算是真正的體會到了岑櫻的煎熬和痛苦。老師和他毫無血緣關(guān)系，他尚且因此事是自己父親所為痛苦萬分，何況是父母族人盡皆慘死在太上皇手里的櫻櫻？

不過是皇權(quán)之爭，竟有這般多的人被冤殺。太上皇做下的孽，實(shí)在是太多了……

而他本可以代父糾錯(cuò)，難道，要為了自己的權(quán)勢之穩(wěn)固，一直這般粉飾太平下去么？

這個(gè)人，到底又怎么了？

岑櫻迷茫地盯了他一會兒，想問，又終究未動。

他目光飄忽，直至一聲嬰兒的啼哭打斷兩人的沉思，是小魚醒了。

他回過神，忙俯身抱起啼哭的女兒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口中也哼著小曲兒加以安撫。感知到父親熟悉的懷抱，小魚很快又安靜了下來，臉兒貼著父親暖熱的胸膛口中吐著口水泡泡，十分可愛。

他看著女兒粉妝玉琢的小臉，原還漂泊無依的心忽然便安定了下來。

凡事還須向前看。眼下，他該糾結(jié)的不是這件事。小魚畢竟是女孩，自古從沒有女子做皇帝，定會招來群臣激烈的反對。

眼下，他正好可以借翻案的事試探朝臣、剔除異己。畢竟他想做的那些事或會觸動大部分人的利益，不是那么容易達(dá)成的，即使身為天子也一樣阻礙重重。

為戾太子翻案雖難，但若能做到，接下來他想做的那些，立皇太女、改革稅收與均田制，才會無人再敢置喙。也是還那些枉死的人一個(gè)公道……

這日夜里，嬴衍懷抱著妻女睡去，卻于夢境中見到了闊別已久的老師。

青年男子坐在窗下，身影筆直，昂勢如竹。窗外金光在及窗高的芭蕉葉上跳躍，探入窗中，模糊了他原本清俊的面目。

嬴衍看不清他的臉，只瞧得見時(shí)年七歲的他立在書案邊，輕扯老師衣袖：“先生，您真的要走了嗎？衍兒舍不得你……”

夢中的郎君微笑：“是啊。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你我?guī)熗揭粓觯蠋熞埠苌岵坏醚軆海桶堰@塊玉留給衍兒好不好？今后，就當(dāng)是老師在陪著衍兒了……”

“先生為何獨(dú)獨(dú)送玉給衍兒？”

“玉者，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老師希望衍兒能和玉一樣，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能牢記本心，不為外物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