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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朝拜之后,帝后便要離開,天子需送皇后進入寢殿后方才折回再接受群臣獻酒。
正是此時,黑壓壓的人群之中,一人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要事啟奏!”
“闔天下皆知,永安縣主是裴氏之后。裴氏乃為亂黨,當年曾助廢太子圖謀不軌,是先帝與太上皇親定罪的謀反重罪!如今,裴氏女又豈可母儀天下?!陛下這樣做,又將死去的先帝與上陽宮中的太上皇后置于何處?”
滿殿的靜寂肅穆之中,他聲音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為之一震。
嬴衍腳步停滯,回身面無表情地看著殿下出列之人:“舒卿既然這么有骨氣,當初,薛氏女為永安縣主,太上皇下旨賜婚,爾為何不反對?”
是御史臺的左僉都御史舒柏,亦是舒妙婧的伯父。
他將愣住的岑櫻往里輕輕一推,示意下人帶她離開。舒柏卻道:“太上皇賜婚的,乃是薛家與京兆蘇氏的女郎。陛下今日所娶的,可是蘇家、薛家之女么?陛下又為何更換城防,將太上皇軟禁上陽宮中?”
“陛下,你背信棄義,罔顧人倫,幽禁皇父,只是為了這個亂黨之女而已!實是大錯特錯!今日,舒某情愿一死,以報皇恩!”
語罷,還不及禁軍入殿阻攔,他已直直朝著殿中幾人合抱粗的殿柱撞了上去。霎時鮮血四流。
殿中慌亂聲四起,滿座嘩然,急急圍過去查看舒柏傷勢。
嬴衍臉色晦暗,岑櫻則被宮人們簇擁著朝后退,那迸裂的腦漿與鮮血似乎都灑在她的眼前,忽然間,手腳冰涼。
作者有話說:
悶罐兒:晦氣!
第67章
這之后,嬴衍先將妻子送回了寢殿徽猷殿。
天子大婚,縱然娶的是一個群臣都不看好的女人,本也是喜慶的,卻撞上此事,一時之間,原本喜氣洋洋的徽猷殿都似籠罩上一層寒霜,宮人們都噤聲喏喏,誰也不敢言語。
嬴衍亦是不悅,卻也不愿表現出來,扶她在鋪了大紅鴛鴦被褥的喜床上坐下,安撫地拍了拍她肩:“沒什么的,等我回來。”
語罷,又動身折返含元殿中,去處理舒柏身死之事。
新房里就此靜悄悄的,岑櫻一顆惶惶不安的心并未因丈夫的那句話安定多少。
眼前都是方才舒御史血濺朝堂的情景,像一層血淋淋的霧蒙在眼睫上,她實是見不得這滿殿的紅,卸了沉甸甸的花冠,去到凈室洗浴。
“青芝姐姐。”
旁余侍女都候在屏風后,只余青芝在浴桶邊替她舀著水,岑櫻倚著桶壁,忽而悶悶地問。
“他們說我是亂黨之后,你知道,我的父親族人都是什么樣的人嗎?”
青芝方才也在含元殿中,知道她受了刺激,軟言安慰:“那些話,殿下聽過也就罷了,不必在意。”
“那位舒御史是沖著陛下去的,并非是您。”
“那會讓夫君很為難嗎?”岑櫻問,察覺她言語逃避,又追問她,“青芝姐姐,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就告訴我吧……”
青芝一陣為難,替她輕輕捏著肩,猶豫許久后,還是道:“殿下的父親,是很好的人,亦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有關他的事,奴婢知道的不多,就和殿下說說奴婢的身世吧。奴婢今年十八歲了,奴婢的母親,當年曾是秦王府的一名繡娘,被太上皇的親信侮辱才有了我。當年,阿娘懷著我,四處求告皆被那人以權勢打了回來,走投無路之下只有去攔了裴廷尉的官轎。”
“裴廷尉為阿娘做了主,查明真相,處死了那人。只是那時候阿娘月份漸大無法打掉,這才有了我。”
岑櫻不期想一直陪伴自己的青芝還有這樣曲折的身世,那么,悶罐兒之所以讓她來服侍自己,也是因為這個嗎?
而她雖長在鄉下,也知官吏草菅人命,在權勢面前實則并不把平民百姓當人看。一時間,對這位未曾謀面的父親也升騰起許多好感,急切地追問:“那他是什么時候去世的?”
“好似是十八年前,那時我才出生呢,這些,也是聽我阿娘后來說的。她每一年都會帶著我給恩公燒紙。”
“那……青芝姐姐,你、你知道他的祭日嗎?”
青芝面現為難,終究還是道:“是,是八月十五。”
竟然是中秋……
岑櫻一怔,心里霎時涌動起一股莫名的哀傷。
姨母說她真實的生日是三月三十,也就是說,她的生父,很有可能都不知道自己這個女兒的存在就已死去。
而中秋本該是萬家團圓之際,卻要與妻子分離,從此天人永隔……誠然她對這個未曾謀面的生父毫無感情,此時此刻,也忍不住地心生酸澀,幾欲淚落。
她垂下泛紅的眸子,最終什么也沒說。
回到新房后,她一個人又支頤在燈下等了許久,宮人們把阿黃放了進來陪她,它頸下系了朵紅花,嘴里銜了個漆畫雙耳杯,里面盛了滿滿的花生桂圓,腦袋一顛一顛地跑進來,十分可愛。
她取下杯盞,就著里面的干果一粒一粒剝了逗阿黃吃。看著它聳著腦袋吧唧吧唧吃得十分開心,眼里也漸漸盈上一層清淺的笑。
嬴衍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幅場景,皺眉走進來:“你在做什么?”
花生桂圓諧音早生貴子之意,她都給了阿黃吃?是什么用意?
聽見他的聲音,岑櫻忙放下手中的雙耳杯站起身來:“夫君,你回來啦。”
“那位舒大人怎么樣了?”她問。
嬴衍沒答,睇眼看著她。她已洗浴過,原本盤起的長發也已放了下來,在燈下瀲滟著柔緞似的光澤。褪去了皇后華麗莊重的冠服,只著了件同樣朱紅的喜服,有若月下芙蓉照秋水,溫柔又恬靜。
一霎之間,當初小竹屋里那個燈下回眸一笑的影子仿佛與眼前的她重合了。他莫名心安了些,意味深長地睇了她一眼:“我先去洗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