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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分明已經吃過一道虧,如今,竟能因為幾句虛情假意的道歉而心軟。他是又一次著了她的道了。
嬴衍心頭重又燃起那股無法明說的煩躁,單手撫額,微微嘆了一聲。
憑她去吧,今后,他是不會再上她的當了。
她口中的所謂歉意與想念,他一個字也不會相信。
這夜,岑櫻被安排宿在了東宮西側的襲芳院暫住,因天色已晚,皇帝特命其先行休息,等到明日一早再入仙居殿拜見皇后、貴妃。
晚上發生的事實在大大出于岑櫻的預料,一通應付下來,她疲憊不已。加之見到了思念已久的丈夫,她心情十分舒暢,頭沾著枕頭很快便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另一側的太子東宮里,嬴衍卻遠沒有那般輕松。
“殿下,黃耳將軍它,它又不肯吃飯了。”
甫一進入大殿,負責喂養阿黃的小宮人便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黃耳將軍即阿黃,大名黃耳,但宮人們不好直呼其名,索性起了個黃耳將軍的諢名,自被從云臺帶回后就一直養在東宮。
嬴衍有些不悅,本欲置之不理,走出兩步終又折返:“帶孤去看看吧。”
阿黃如今單獨住在東宮西側間里的一間華美的宮室,有專人伺候,每日吃的是上好的牛肉與雞肉,連毛發也有專人梳理。
自來到京城它每隔一段時間總有幾日悶悶不樂,嬴衍知曉它是想岑櫻了,心里不悅得很,除最初來看過一次后此后都再未搭理。
但今日,又莫名有些放心不下。
他走進宮室,那可憐的大黃犬正趴在小宦官們為它做的虎皮搭的窩上,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食盆就放在它的面前,里面盛著香噴噴的牛肉,它也一口未動,情緒甚是低落。
見他進來,阿黃鼻子里發出低低的兩聲嗚咽,鼻子動了動,忽地爬起小跑過來銜住了他的袍子,急切地將他往外拽。
他身上尚沾有岑櫻的味道,這畜生此舉分明是想岑櫻了,要他帶它去找她。
“怎么又不肯吃東西了?”嬴衍俯身撫摸著它的頭,眼睫低垂,斂去了眼中情緒。
阿黃“嗚嗚”兩聲,叫得十分可憐。嬴衍猜測道:“想她了?想孤帶你去找她?”
阿黃耳朵一動,似乎聽懂了他的話語,頭主動往他手心蹭著,尾巴搖如飛輪。
嬴衍不禁低笑出聲。然而,片刻后他意識到這歡愉是為了什么,臉色重又陰沉下來。他冷冷斂眉,拂開阿黃轉身出去。
次日清晨。
岑櫻入仙居殿拜見蘇皇后。
因惦記著此事,她今日起得極早,喜鵲才在窗上嘰嘰喳喳地叫便起來了,勤試衣飾,攬鏡描眉,足足打扮了一個時辰自覺尋不出錯處了才出了門。
離宮時才是時分,才出宮門便瞧見十多名金刀侍衛護送著一架八人抬的步輦自門前經過,是皇太子儀仗。
步輦上之人,一襲玄色窄袖騎裝,腰挎玉帶,腳踩烏金馬靴,修眉俊目,神色冷峻。岑櫻身邊的宮人忙跪下來行禮。
岑櫻見諸人都跪,也就只好屈膝跪下。
她偷偷掀了眼簾子看他俊挺的眉目,心里浸滿蜜糖一般的喜悅,然而他支肘斜倚著步輦目不斜視地經過,自始至終也沒朝她的方向瞧上一眼。
岑櫻有些沮喪,很快又說服自己也許他是沒看見她呢,即使是看見了,深宮大院自是比不得村里來得自在,她也得小心些,別叫人瞧見了去。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位于乾元殿西側的皇后宮闕仙居殿。蘇皇后正在殿中梳妝,遣宮人延二人在主殿里坐了,又等了一會兒,住在宜春殿的貴妃崔氏與嘉王嬴徽、瑞王嬴徯也都次第到了。
此時蘇皇后也恰恰用完早膳,扶扶頭上的金鳳釵含笑走出來:“你們今日倒是來得巧,像是約好了似的,怎趕上一塊兒來了。”
崔貴妃率先上前,花面盈笑:“聽說圣人昨日替阿姊認回了外甥女,料想今日會來阿姊這兒拜見,這樣的好日子妹妹怎能不來恭賀呢。”
她扶著皇后在鳳座上坐下,轉過身來打量起跪在下頭的岑櫻來:“這就是縣主吧?生得可真水靈啊,給咱們殿下做太子妃也值當了。阿姊看看,和咱們殿下是不是很配?”
蘇皇后笑睨了她一眼,并未道破。
闔宮誰不知圣人最疼愛的就是死去的胞妹元懿公主,以至于早早地就為太子定下了公主之女薛姮做太子妃。如今,薛姮既是假的,這道婚旨的對象自然也得換人。然而這又是個粗鄙低賤的村女,崔氏自然高興。
然而在她眼里,娶個村女也比娶自小長在薛家的薛姮強,只是到底是委屈衍兒了。也可惜,是那人的女兒……
她移過視線去看岑櫻,當目光觸到那張恍如故人的臉,竟有一陣的失神。
金階之下的女孩子,雪瑩修眉,花容玉色,小巧秀挺的鼻宛如暖玉雕成,被照進殿來的日光一照便泛著微微暖黃的光暈,有似透明,一雙秀麗的杏眼卻黑白分明靈動清澈,微微的轉盼之間便是山水含清暉。
實是個明艷秀麗、挑不出一絲瑕疵的女孩子。和她的母親相似而又不全然相似。
底下,岑櫻略微有些緊張,她挺直脊背跪著,眉眼低垂,并未瞧見皇后的失態。
好在皇后的失神只是片刻,慈愛地喚了他們起來:“都起來吧。”
“來,讓舅母好好看看,櫻櫻出落成什么樣了?”
這畢竟是心上人的母親,岑櫻心里說不出的緊張,上前由皇后與貴妃相看。
“真是個美人胚子。”崔貴妃握著她的手,細細打量著,笑著對皇后道,“阿姊,阿妹說句不應當的話,阿姊可別生氣。”
“縣主出落得如此美麗,阿妹都想向圣人討個恩典,干脆把縣主許給我們二郎或者三郎做媳婦了。”
蘇皇后則笑著道:“行了,你可都做祖母了,我們猞猁房里人都沒一個,還和我爭啊。”
猞猁。
岑櫻在心頭暗暗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這是悶罐兒的小名么?可真可愛。
而當初他并沒有騙她,他果真沒有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