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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十,宜嫁娶,岑治請了廚子在自家院子里擺了席,宴請村里的鄉親。
民間的婚禮并沒有朱門大戶那般講究,只保持了基本的流程,因岑櫻的繡工實在拿不上臺面,岑治扯了兩匹紅布托鄰居周大嫂給這對新人做了衣裳,又請來秦里正主婚,在眾人見證中合了巹,送入洞房,就算是禮成了。
然,雖知女兒成婚是出障眼法,但親眼看見那從襁褓嬰兒被自己養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嫁人,岑治還是不可避免地掉了眼淚,哭得稀里嘩啦極其失態,倒惹得岑櫻也掉了眼淚。
夜已經很深了。暮云收盡,銀漢無聲。明月高懸,三星在天。
岑櫻的臥房已被改作了婚房,扯了紅綾妝點,里頭的桌椅板凳也全部上了紅漆,映著燭臺上燃著的一對兒臂粗的大紅喜燭,燭光氤氳,到底為這簡陋的婚室增添了幾抹喜氣。
竹編的床頭,岑櫻身著新做的喜服,手里拿了把掩面的團扇,忐忑不安地坐著。
這幾日她都過得好像一場夢,突然之間,喜歡的人便向父親提親了,然后父親也同意了,再然后,他們就拜了堂,成了親,在天地神靈的見證下,在眾人的祝福聲里飲了合巹,成了夫妻……
他那么好的一個郎君,就像天上的月亮,高不可攀,與她這村野枝頭開出的山櫻云泥之別,卻肯娶她。今后,她一定要對他好一些……
她懷揣著心事,連秦衍推門進來也未聽見。冷不丁眼前燭光一閃,她唰地放下扇子:“悶罐兒?”
他似飲了酒,墨黑的眼中醉意氤氳,回眸睇過來時才清明了些,問:“怎么自己把扇子放下來了?!?
“?。坎荒芊艈??”岑櫻忙將扇子舉起,遮住了視線,也就自然而然沒能瞧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秦衍并未解釋,他走至榻邊坐下,隨手撥開她掩面的團扇。
突然靠近的清冽墨香使得岑櫻心口驟緊,臉上也悄悄燙了起來。她松了扇子,怯怯抬眼望向新婚的夫婿。
隔壁家的周大嫂說,女人一輩子最美的時候就是做新嫁娘的時候。為著讓他看見最好看的自己,她從清晨起來就開始忙碌了,篦發,絞面,上妝……一直水米未進,直至方才小蘿溜進來塞給她一包麥餅。
她從未涂過脂粉,也不知道這樣的自己好不好看,但絨線絞在臉上那樣疼,便有些期待他的反應。
但他并沒有看她,視線掠過她頭頂落在其后的大紅帳幔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有些沮喪,又隱約覺得他有些不高興,懷著忐忑輕輕地開口:“我……我是要改口叫你郎君么?”
“櫻姑娘隨意即可。”秦衍心不在焉地應。
和這農女成婚是他計劃之外的事,如果不是因為封衡未至,薛崇卻已來了云臺,他不得已要有個安全的身份,他是不會答應岑治的。
岑櫻雖救過他,但救命之恩他已還了,沒理由再以身相許。
他的太子妃,大魏未來的女主人,當是位大家閨秀,絕不可能是一個連卻扇禮都不知曉的農女。
他不說話,岑櫻也只好自己找話:“那,你,你今晚是要睡在這里嗎?”
她知曉成了婚后夫婦是要睡在一起的,這樣才能有娃娃,但更多的卻不知道了。
秦衍似有些意外,詫異地瞄了她一眼。少女雪膚花貌,鬢若濃云,櫻桃似的唇似因飲了酒的緣故紅彤彤的,一雙瑩澈的秋水眸里含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見他望來,不明所以地眼簾微動。旋即明了她只怕并不懂洞房花燭的真實含義。
虧得岑治防他跟狼蟲虎豹一樣,他的女兒卻是一張白紙。
于是指指角落里岑治早已備好的一張小榻:“我睡那兒?!?
默了一息,又吐出毫不相干的一句:“你父親,待你很好?!?
岑櫻不解,聽他提起父親,也有些傷感:“是啊,從前哥哥還在的時候也常常說,阿父最偏心我。”
“你還有哥哥?”秦衍微感詫異。
“嗯,不過六年前阿兄就走丟了,是被北邊的胡人掠走的……”
憶起往事,岑櫻的聲音微微哽咽,眼中也沁出晶亮的水露。
生在天家,民間的父慈子孝、棠棣情深,秦衍是從來不知的,這時聽來,也莫名有幾分諷刺。
他已消失了四個多月,可他的父親,此刻理應在考慮另立嬴徽或者嬴徯,否則也不會派罪魁禍首薛家來尋他。
而母親,為了將來臨朝稱制的太后位置,想來還能替他拖住一二刻。
至于——他的那些弟弟妹妹,包括他那一母所出的胞妹嬴姝,只怕都恨不得他死在涼州。
心底便生了煩躁,他起身去熄蠟燭:“睡吧?!?
他動作太快,岑櫻還來不及反應便被他滅了一支,只余一支花燭孤零零地燃著。她忙奔下床去,及時制止了他熄第二盞。
“你怎么……”小娘子又驚又怕,“這蠟燭要一直燃到明天早上的,這樣才能長相廝守、白頭到老。否則就是夫妻離心……”
秦衍聽她喋喋不休地在眼前說著,挑了挑眉,并不在意。
這些不過是騙騙無知黔首的吉利話,何況她與他也并不是夫妻。但見岑櫻小心翼翼地重燃花燭、近乎虔誠,也未戳破。
冷不丁她卻問他:“你的頭發呢?”
他皺眉:“頭發?”
岑櫻有些失望:“新婚夜按理都是要結發的……”
心里忽地生了不安。他讀過那樣多的書,不可能不知道新婚夜夫妻要結發,那么,他……
大約是真的不愿和她結為夫妻的。
作者有話說: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