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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時分,夏恭言打發人來報道:“已選了夏二一家三口、夏成兩口跟姑娘過去,大爺說,若是姑娘覺得不好,再換也可以。”夏春朝想了一回,說道:“這夏成的媳婦,我記得去年得了癆病,帶去合宜么?”來人笑道:“姑娘不記得了,夏成的媳婦兒去年六月間就死了,這是才娶的。”夏春朝這方想起,點頭笑道:“連我也忘了,是有這么回事。”說著,便道:“那便沒有什么了,你去回大爺的話罷,就說我知道了。”
來人應聲而去,一日無話。
隔日起來,夏春朝屋里便忙著收拾各樣細軟,眼見衣裳首飾皆已裝箱,她想起夏恭行屋里沒人,不知誰替他收拾,便走去瞧瞧。
這夏恭行因未成親,一向跟著老父居住,夜里睡在夏東興院里的西廂房中。
當下,夏春朝一路過去,走到夏東興院落。
才踏進屋中,就見地上一箱箱的書籍,四處的架子上倒空了下來。夏恭行在地下站著,正指使小廝將箱子封起。
一見她進來,夏恭行趕忙丟下手里的物件,搬了張椅子扶她坐下,說道:“屋里亂糟糟的,姐姐懷著身子,走來做什么?”夏春朝笑道:“我那兒收拾的已□□不離十了,惦記著你沒有房里人,過來瞧瞧。”說著,便指著地下的書箱說道:“帶書也罷了,你日常的衣裳家活呢?都裝了不曾?”夏恭行搔了搔頭,笑道:“還不曾顧上。”一旁小廝插口:“哪里是不曾顧上,少爺恨不得只帶書去哩。少爺沒娶親,凡事沒人上心,老爺又顧不上。以往大奶奶還幫襯些,今兒也不見來了。”他話未說完,夏恭行便呵斥道:“這里有你什么說處,我叫你裝的東西都裝完了?就來插嘴插舌的,還不快去!”那小廝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夏春朝只做不聞,向夏恭行說道:“你既沒人手,怎么不跟爹說去?叫個媳婦來替你裝也好,到底女人的心思細膩些,跟你的小廝年紀又太小,想不到那些個。”夏恭行笑道:“平日里也沒那些事情,小廝也盡夠使了。”
夏春朝知曉他是安慰之意,微微一笑,轉而問道:“你當真是鐵了心跟我到鄉下去么?”夏恭行奇道:“早已說好了的事,姐姐怎么又問起來?”夏春朝說道:“你也是說親的年紀了,年初已漸漸有人來相看。待過了今歲的科考,只怕來說的就更多了。你跟著我在鄉下,怕是難找到合適的人家,要耽擱了你的。”
夏恭行莞爾道:“姐姐沒出閣時,咱家也在鄉下住,這求親的人不還一樣踏破了門檻么?”夏春朝嗔道:“我同你說正經話,你倒取笑起姐姐來了!誰同你玩笑來著,就這樣沒大沒小。”夏恭行方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姐姐可又來了,早先我就同姐姐說過,我的事不必姐姐操心。緣分到時,自然就來了。若是緣分不到,強搓成配也未必是好事。這里頭的苦楚,姐姐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些。既然姐姐如今都想開了,又何必管我呢?”
夏春朝聞言,頓時啞然,半晌才失聲笑道:“我同你講道理,你倒教訓起我來了。你和我怎生相同?我算是個回頭人兒了,肚子里還帶著個孩子,不嫁也沒什么。你怎好學我的?”夏恭行道:“姐姐也無需多言了,她若當真于我有意,自然不會嫌我在是住在城里還是住在鄉下。”
夏春朝聽這話外有音,不覺問道:“這個她是誰?”夏恭行自查失言,決不肯說,只支吾道:“并沒有誰,我不過白說說,姐姐聽岔了。”
夏春朝見他不肯實說,也不好執意追問,只得暫且罷休,幫著弟弟收拾了一回衣裳并貼身使用的物件兒,就回房去了。
傍晚時分,夏春朝正在房中坐著同兩個丫頭閑講,就聽前頭傳來消息,說上房另外補了個丫頭,就是管漿的程嫂的二女兒,名叫喜梅。
聽見這個消息,夏春朝向兩個丫頭笑道:“這喜梅倒是個老實人,嫂子得了她侍奉,往后也可得些安寧了。”
珠兒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寶兒也吃吃笑個不住。
原來,這喜梅三歲時曾發了三天高熱,雖經大夫救治,終是好了,卻落下了些毛病。人雖不能算個傻子,卻也十分的不伶俐,傳個東西遞個話兒倒也罷了,旁的卻再不能夠。因她有這樁毛病,往日里只隨她母親干些重活,今看上房里出缺,不知誰將她薦了上來,補了金鎖的空子。
這主仆三個笑了一回,夏春朝說道:“這是誰想出來的,叫那丫頭到房里服侍,只怕有嫂子頭疼的日子了。”珠兒活潑,將手里的東西扔下,嘴上說著:“我打聽打聽去。”風也似的奔了出去。片刻功夫,方才回來,進門說道:“聽聞是老爺的意思,老爺原本要把大奶奶送回娘家,大爺夾在里頭千求萬求了一回,又打旋磨子跪了好久。老爺這才松了口,只是說大奶奶心術不正,還是選個老實人去服侍的好,就撥了這喜梅過去。這會兒功夫,程嫂已領著她女兒到堂上去磕頭了。”
夏春朝點了點頭,說道:“原來是父親的意思,我說這些管事兒的不能這樣糊涂。”珠兒笑嘻嘻道:“老爺還是心疼姑娘,不然也不這樣暗地里下絆子了。聽聞大奶奶已是氣倒了,現在房里睡著呢,晚飯也不吃了。”
夏春朝淡淡說道:“我不曾招惹她,她偏要來害我。如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算是咎由自取了。”那兩個丫頭各自稱是,又眼看時候不早,服侍著自家小姐睡下了。
自這日后,王丟兒因在合家眾人面前討了一場沒臉,自覺羞于出門,便稱病不出,日日只在房中閑坐,一日三餐都使人送進去。連著家中事物,也盡數交由公爹、丈夫打理。眾人心知其故,又忙著夏春朝姐弟二人遷居一事,一時無暇理會。
這般過了兩日,夏春朝并夏恭行各樣行李已打點齊備,夏家用了三輛馬車送他二人下鄉去。
夏春朝帶著兩個丫頭坐在車內,夏恭言、夏恭行兄弟二人騎馬跟隨。夏東興因有些事務纏身,便不曾跟去。
夏春朝坐在車中,聽兩個丫頭嘰嘰喳喳談論鄉下的田地雞鴨,看著車窗外市井人流穿梭不息,心里忽然升起一個念頭:我這一走卻不知還有沒有回來的時候。待他回來,只怕更尋不著我了。這念頭一轉,當真是五味雜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