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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暄妍微抿唇線,目光澹然地也隨眾人,一同轉向身旁的寧恪。
她的手藏在案下,一點點抓住了裙衫,愈來愈緊。
如若寧恪應許。
若他也想娶了這個小娘子。
她定頭也不回,當場與他退親!
這顧家小娘子的態度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太子的態度最為關鍵。
方才鄭勰的一句說到了點子上,他娶她,可曾有幾分,是因為十七年前那樁舊事,他心底里對她藏了虧欠,如今,只是想彌補那個虧欠?
若有,那他今日接受顧緣君,也是處于情理之中。
師暄妍的朱唇被齒尖磕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她瞥見,寧恪的眼眸里藏了一絲迷離,顯而易見地有了些許醉意。
她心中更是道不好,若他在醉間糊里糊涂地應下了納妾,太子金口玉言,也不可能再出爾反爾了。
師暄妍正要設法捂住寧恪的嘴,好讓他在清醒的狀態下,再做出決定,寧煙嶼卻已目視那明眸善睞的小娘子,嗓音低沉,滾出一道如鮫珠迸落的笑音。
“顧娘子好名字,是‘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之意?”
顧緣君聽得心頭怦怦亂跳,好似藏了一窩兔子,好在她雖出身商賈,比不得侯門公府,但爺娘也自小教授她禮儀,因此還不至于失態,只是面頰因為太子殿下的一句話,慢慢地暈上了薄紅。
那顏色比胭脂稍稍淺淡,添在小娘子霜雪白的肌理上,卻增嬌盈媚,更顯盛顏。
你在問她:你覺得我喜歡你嗎?
她自然不敢那么想。
顧緣君再一次福了福身子,嗓音幽微,如枝頭黃鶯的紅足,蹬在纖細的碧葉之上,踢出一串伶仃的顫抖:“回太子殿下,是,‘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
筵席上的人,一聽,立刻就明白了。
這小娘子對太子殿下一見鐘情,心甚傾慕,以詩相對,既大膽,又含蓄。
眾人關注的太子殿下,看著顧緣君,神色認真地道:“翠屏縣主,恕孤不能答應。”
這竟是一句不假思索,明晃晃的拒絕。
顧緣君的小臉微微泛白,但她不甘心如此就被拒絕,仍是想為自己問一句:“可否請殿下告知,是緣君何處不得君心所喜么?”
寧煙嶼自紅案之下,扣住了太子妃濕漉漉的小手,在她眸光微閃之間,輕聲道:“孤懼內。太子妃不喜孤有她人,孤不忍見她傷心。”
他說著話,沒有看顧緣君一眼,而是凝著他的太子妃。
滿座觥籌交錯,似在眼底化成了水。
水輕輕慢慢地遮過眼簾,倒映出他俊美的長眸。
太子居然說,他懼內。
堂堂太子殿下,十六歲便攝政監國,殺伐果斷,冷冽如冰。今日,在齊宣大長公主的千秋宴上,坦言自己懼內?
筵席上沒了聲音,再無人敢胡言亂語,一個個瞪大了眼珠,伸長了脖頸,呆滯地看著,氣氛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顧緣君膚光勝雪,雙頰此刻更加白得慘然,少女倉皇地欲離。
但一人阻攔住了她的去路,顧緣君抬起濕漉漉的清眸,看到的正是鄭勰。
鄭勰一臂橫在他身前,轉頭對太子殿下譏嘲地扯了一下唇角:“殿下難道忘了么,顧娘子也是因當初太子殿下那個莫須有的天煞妖星的讖言,淪落異鄉十七載。太子既能為此,迎娶開國侯之女,面對同樣遭遇的翠屏縣君,何故冷漠?”
他說得好聽,難道真是為了替翠屏縣君做媒么?
單從他是鄭貴妃的侄兒這點來看,齊宣大長公主陷入了無聲的思量。
鄭勰自幼與太子不睦,兩人同在修文館讀書,鄭勰聰穎,太子好學,都頗受太傅贊譽,只是后來鄭勰在修文館白日私通女史,恰巧被在館閣中歇晌的圣人撞破。
齊宣大長公主對于此人印象不深,只知他深受鄭貴妃寵愛,齊宣對鄭貴妃并無敵意,同樣也寵愛鄭貴妃的兒子,但鄭勰此人,有過不潔傳聞,齊宣大長公主對他便信任不深。
再者,太子是自己的親侄兒,太子如若不愿納妾,鄭貴妃自不會強迫,少年男女性情都火熱,一陣高過一陣的,強行拂逆他們的心意,摁牛頭去喝水,只有適得其反的效果。
做了多年媒人,齊宣大長公主還頗有心得。
不如就此作罷。
面對鄭勰以下犯上,對太子的指責,齊宣大長公主便站了出來,充當和事老:“太子大婚在即,的確沒有還未成婚,當著未婚妻之面,便要先行應許納妾的道理,這于規矩不合。皇家娶妃,也不能干這種以權壓人的行徑?!?
再者,現在幾乎人人盡知太子妃婚前有孕,若皇長孫在她的壽宴上有了好歹,齊宣大長公主更加無法同圣人交代。
這翠屏縣主,只好為她另謀好親事了。
鄭勰呢,見長公主發了話,不敢頂嘴違逆,叉手回了聲:“公主所言亦是?!?
便不大情愿地坐回了案前。
只是他這么一走,便將顧緣君一人晾在了臺上。
可憐的女孩子,本就生得柔弱,肌膚白得幾乎透明,一看便是弱質纖纖的女郎,本來被太子公然拒了親,便已窘迫得無地自容了,帶她來的鄭勰,卻突然撒手不理,將顧娘子一人晾在臺面上,著實讓人有些不恥了。
滿座眸光,幾乎都被顧娘子所吸引,不知她該如何下來臺。
只見這時,一直溫順可親,陪伴在太子殿下身旁的太子妃,緩緩起身,接過了身后女史搭在臂彎之中的一身翠羽錦裘,舉步來到筵席中央,穿過舞女們一片片無風而飛揚的裙裾,走到顧緣君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