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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煙嶼終于頭也沒回,往窗邊走去。
扶上窗欞,雙掌壓著那早已被春夜的雨水浸得冰涼的木框,寒意似竄入心底,他沒回眸,只留下一句:“師般般。你好自為之,你日后再便是死了,孤也不看一眼?!?
話音落地,那個少年男子一躍而出。
身后的腳步聲消失在了密雨婆娑之后。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暗室之中,冷雨撲簌簌地刮過窗子,師暄妍還滯留在潮濕的屋內。
不但天潮潮地濕濕,連心上也似彌漫起了霧氣。
她抱住了被寒風拍打的瘦弱肩膀,肺腔里一股氣流忽地頂出來,她彎下腰,扶住那張八仙木桌,重重地咳嗽起來,直磕得頭暈眼花,眼淚自眼瞼下涌出。
肺里的氣息,驀地變得無比酸,汩汩往上冒。
到了后來,她已經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磕得厲害,淚花也冒得厲害。
她等著,肺里那股來歷不明的酸意一點點平息,哆嗦著指尖,拾起墜落在地的烏木簪,去關上那扇破敗的窗。
瀟瀟雨簾,細膩地橫在天地之間,整片潮濕幽冷的夜晚都被雨絲潤得細膩而均勻,庭前古柏搖著墨綠的冷影,打落簌簌雨花下來。
君子小筑,只有荒涼,沒有任何春色。
*
師暄妍回到榻上,小憩了一會兒。
其實根本睡不著,只是有了意識模模糊糊的感覺,身體好像浮沉在水里,無處依憑。
偶得一葉窄窄的扁舟,相伴著渡過了一程,并未靠岸,她便棄船落入水中,重新漂浮在茫茫大海。
一夜的冷雨過境,清早深巷里傳來叫賣杏花的清脆甜嗓,就從青墻外飄過,像少女系在頸上翠綠紗巾,輕輕擦過滿目瘡痍的墻面。
師暄妍的兩只眼睛是腫的,清早起來時,才發覺枕上也是濕的。
一定是昨晚上了潮。師暄妍心硬地想。
蟬鬢過來送早膳,又是清粥小菜,師暄妍勉強吃了一些,蟬鬢收拾碗筷之時,信嘴道:“娘子,顧府醫今日,來為你請最后一次平安脈。”
之后,大抵就是開國侯和江夫人商議著的,要下胎的日子了。
師暄妍扯了扯紅嫩的唇角,指尖抹過略顯得浮腫的眼瞼,溫溫道:“好?!?
蟬鬢自盥洗水盆里的熱水中,撈出了浸濕的方巾,放在掌中絞干了,為師暄妍敷上。
師暄妍不喜歡旁人伺候,自己拿了帕子蓋住了小臉,自帕子底下,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笑聲:“他們可曾說,幾時過來,會派誰過來?”
蟬鬢悶不肯回話。
師暄妍心明如鏡,拂了拂手:“我稍后問顧府醫,他或許知道呢?!?
梳洗后,師暄妍靠在羅漢榻上歪著吃茶,等候那位顧府醫。
顧未明是華大夫的親傳弟子,醫術高明,為人謙和,如皎月映孤竹,身上常年是那身洗得脫漿的月白衫子,繚繞著淡淡的藥味。
顧府醫來后向師暄妍行禮,折腰下去,便替她搭上了腕脈。
蟬鬢在身后伺候著。
與顧未明同來的,還有侯府上幾個手腳麻利、眼神爽辣的婆子。
她們呈一字排開,嚴陣以待地等著顧未明的結果。
第28章
宿雨方歇, 檐下垂著晶瑩的水滴,聲聲入耳, 極輕極脆,如鮫珠迸落,庭院內外都浸泡在濕淋淋的雨后水汽里。
婆子們虎目炯炯,不肯放過房中的任何一處細節——這也是侯爺交代的,說是自家娘子舉止不端,顧府醫是青年才俊,樣貌俊美,要警惕那不孝女對顧府醫行為越界。
師暄妍置之不理, 單手托腮,靠在羅漢榻上的香木小幾上,輕輕打著哈欠。
顧府醫躬身侍奉在側,將手置入盥盆里洗濯清凈, 方來為娘子看診。
長指搭在娘子脈搏上,細聽其聲。
娘子的脈象穩健,富有力量, 普通人光是聽脈象, 根本辨別不出她是中了一種毒, 自然, 她此刻腹中也沒有孩兒。
那日師門有召,顧未明匆匆來到老師家中,得聞老師竟要求自己為師二娘子做假脈時, 顧未明吃驚之下, 大失所望:“師父怎能讓學生做這等有損陰德之事?!?
華叔景也是無奈, 只好將師二娘子托付于己的事和盤托出。
顧未明在開國侯府行醫多年,便是再醉心于醫道, 對侯府上的家事也不可避免地聽了幾耳朵,這二娘子自幼被送出長安,寄養于洛陽江家,旁人都道江家教養極好,對二娘子是仁至義盡,可惜二娘子不學好,偏成了個淫.婦,有辱侯府門楣。
顧未明也是從師父這處知曉,原來這江家人用心狠毒,非但不曾善待師二娘子,反而下毒暗害,這赤練之毒對婦人而言可謂陰毒至極。
名門貴女出嫁前夕,夫家都會派人來查驗女子身上可有不利于生育的頑疾,江家二位此舉,是要斷了師二娘子的婚姻前程,唯恐她將來飛回高枝。
“可二娘子既在江家受了這么多委屈,為何不據實向侯爺與夫人相告?難道他們不會替自己的女兒做主么?”
老者循循道:“生恩莫如養恩,是有一定道理的。這師家的二位大人,養育表娘子多年,心里更愛護的是表娘子,對師二娘子漠視至極。人都有愛屋及烏。何況江夫人與胞弟手足情深,知根知底,也難疑心他竟敢暗害自己的女兒。至于師二娘子,她的話,她的父母未必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