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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問道:“你們這兒連街道都重修了一遍?真是好大的手筆。”
馬騫回得滴水不漏:“哪里是重修?咱們涼州雖說掙了點錢,但也用得差不多了。如今模樣大變不過是衙門提前打了聲招呼,讓他們收拾了一番罷了。至于外頭墻面翻新,那都是百姓自個兒花錢做的。”
這事也同傅朝瑜有關系。他見涼州衙門外頭的墻皮脫落了,便干脆把墻皮整個鏟掉,又糊上石灰,雖然看著怪模怪樣的,但等真正糊上之后成了白墻反而挺x好看的。于是外頭的商鋪也有樣學樣,全都刷上了石灰墻,反正也不貴,還能讓自家鋪子亮眼許多。有一個人做,便不缺跟風的人,一來二去整條街都煥然一新了。
眾人暗暗記下,決定等回去之后跟自家知州大人好好提一提。刷個大白墻便能有如此大的改動,倒也不虧。
一路往前,直到經過拐角處的鐵匠鋪子之后,王陽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這個鋪子比他們方才見過的所有鋪子都要寬敞,足足有六個鋪面合并到一塊。看樣子光顧的人也不多,可里頭的人卻來來往往忙個不停。
馬騫跟著解釋:“博物館開張之后,每日都有外地人過來,見著文創商鋪的青銅仿器覺得不錯便下了不少單。如今城里鐵匠鋪子靠著做仿器,生意倒是紅火了不少。”
他們只負責做,談生意這件事便交給王謝玄,衙門則坐等拿錢。這里頭的利潤著實高得離譜,且如今還有源源不斷的商人過來進貨。
眾人聽著都酸了。這哪里是紅火了不少啊,這是要紅火上天了。
可沒辦法,他們也想在自家的地兒上挖出什么古董來,也想跟涼州似的弄出一個博物館。但他們又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哪里知道何處有古董?那東西埋在地底下幾百上千年,若真那么容易被挖出來哪里還輪得到他們?至于涼州,純粹就是運氣好罷了。
眾人一路走,一路羨慕。
涼州真的跟以往不同了。從前西北這幾個州里就數涼州是最窮的,每年冬天還得開口向周圍借糧食。現如今,涼州一日日好起來了,再過兩年,他們各州加在一塊兒也未必比得上一個涼州。原先不如你的比你好了,要說心里沒點想法那必然不可能,可如今他們還有求于涼州,故而這感情便更復雜了。
眾人心里百轉千回,好在沒多久他們就到了地方。偌大的紡織廠比他們想象中的還要大氣,他們光是立于跟前未曾進門,便先添了敬畏之心了。
兩側擠滿了圍觀的百姓,傅朝瑜早已領著三個小皇子在此等候了,期間也沒閑著,偶爾還同身邊的百姓說說話。
涼州百姓可稀罕跟知州大人聊了,傅知州天人之資,三個小皇子玉雪可人,哪怕說不上兩句光在邊上看著都覺得賞心悅目。
每每涼州有大事兒,都是這般人潮涌動。
諸州官員反思了一下,若是他們城里弄出什么新鮮玩意兒,能夠這樣一呼百應嗎?只怕夠嗆。
黃姑姑也在人群中,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聲音,她只覺得聒噪。尤其這些人十句里頭有八句都是夸傅朝瑜的,更讓她心里難受,自顧自嘀咕一句:“再有能耐也不過就是個知州罷了。”
黃姑姑聲音雖小,架不住周圍人對“傅朝瑜”這三個字格外敏感,當下便有人轉過身來上下掃過一眼黃姑姑。見她穿著不俗,口音又與他們不同,便知道不是本地的,遂反問:“傅大人是知州不假,你又是什么?”
“我——”黃姑姑憋悶,她可是貴妃跟前的掌事嬤嬤!
這群沒見識的東西,說了他們也不懂。
那人見黃姑姑不吭聲,猜測她的身份不入流,嘲諷道:“說別人是非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天底下知州那么多,能做的比傅大人還要好的知州能有幾個?你若真有本事,也去建個紡織廠、修個水庫、造個博物館試試?嘴皮子上的功夫誰都有,問題是爭口舌上的長短有用嗎?顯著你了?”
身邊又有人拉著他:“大好的日子,跟這種晦氣人計較什么?”
黃姑姑還是頭一次被這種升斗小民給指著鼻子罵,偏偏今兒諸州官員都在,她若是發作,能不能討到公允不說,給貴妃娘娘丟了面子那是肯定的。這會兒也只能忍氣吞聲,以待來日了。
黃姑姑直接走到了前頭,一言不發地擠到周景文身邊。
她的到來讓傅朝瑜都為之沉默,但是黃姑姑自有話說:“奴婢得替貴妃娘娘守好三皇子,今日人多手雜,奴婢需得緊隨其后,寸步不讓。”
傅朝瑜:“……”
行吧,隨她去好了,反正也不礙什么事兒。
傅朝瑜前去跟幾位通判問好。
周景淵因不喜歡這個姑姑,拉著周景成跑去了他舅舅身邊。
黃姑姑也催促周景文:“這些都是西北諸州的通判,雖跟京中大員沒得比,但也聊勝于無了,殿下也當前去寒暄。”
周景文本來都抬起腳想要跟著老四他們了,聽到這話卻又收回腳步,冷淡道:“我不喜歡跟官員結交。”
黃姑姑急了:“四皇子跟五皇子都去了,您怎能缺席?”
黃姑姑正要長篇大論,那邊的諸位官員卻已經走近了,一路走一路夸,隱隱將傅朝瑜捧成了領頭人了。她心中不服,但卻不好說什么,只輕輕推搡了一下周景文,示意他跟上。
周景文煩透了,本來今日學堂放假出來玩很高興的,結果黃姑姑一來,攪得他什么興致都沒了。周景文悶頭跟在中間,壓根不聽黃姑姑的叮囑,一個字也懶得開口說。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了紡織廠,等他們參觀完之后,圍觀的百姓也能進去瞧一瞧。
不過他們只能在廠內跟倉庫瞧上幾眼,里頭凡是有紡紗機跟織布機的地方卻不能進。不是傅朝瑜區別對待,實在是涼州最近外人挺多的,保不齊有江南的、京城的商人混在里頭。他是沒打算獨占這棉紡織技術,但卻不想這么快泄露出去。總得讓西北一帶先靠著這個賺上一筆吧,日后西北起來了,紡織技術才能大方見人。
進了廠內,綠樹掩映之下是整排整排嶄新的屋舍,腳下踩的都是結實的水泥路,四通八達,一直延到遠處。
李三娘與葉娘帶著十余女工站在廠房前。每個人的衣裳都是一樣的款式,唯有顏色不同,李三娘的衣裳顏色最深,與衙門的官服顏色相似,葉娘子也差不多,余下皆是都是青白色。
她們不卑不亢地站在那兒,連一根頭發絲兒都似乎在昭示著,她們有別于其他女子。
后面各州的女眷見狀,立馬生了怯意。
幾日之前,她們不過是在家中紡織的尋常婦道人家罷了,因手藝比旁人好些才被官府挑中,一路遠行到了涼州。衙門送她們前來是為了學習涼州紡織廠的技術,前兒還三令五申,讓她們務必同涼州的女工打好關系,務必將人家的手藝一絲不落地學回來。但天可憐見,她們甚至未曾學過字,甚至都沒出過遠門,哪里能記下這么多、學到什么真本事?
初來乍到本就不安,如今見了人家巍峨的紡織廠跟利落灑脫的女工,更是打從心底里自卑。人家這樣厲害,她們又算什么呢?
官員們在前面高談闊論,她們一群婦人在后面抱團,亦步亦趨地跟著,不敢多走一步,惟恐行差踏錯丟了自家衙門的顏面。等進了廠房,看到一眼掃過一排排織布機后,女眷們越發擔心了。
好在對方并沒有讓她們上手去試,反而是先同他們說起了這個紡織廠的章程。如今時辰已經不早了,傅朝瑜上午并未安排授課。女眷們眼巴巴地看著李三娘與葉娘子站在一群官員面前,滔滔不絕地介紹著紡織廠,心里佩服得不行。
她們怎么能如此自信?這些可都是各地的官老爺啊,她們連站出來說一句都覺得誠惶誠恐,更不必說獨挑大梁了。
規章這種事情還是那些官員們記得最牢固。剛才進門之后他們便發現整個紡織廠管理有方,井井有條,比他們的衙門還要規矩分明。如今聽完了李三娘等人的介紹,方才知道的紡織廠里確實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并且這制度還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若是他們也辦紡織廠,同樣可以用這一套照搬照抄。
官員們瘋狂做筆記,可是饒是這樣也有來不及抄的,不過他們也不著急,等回頭出去之后彼此碰個面,合眾人之所長,應該就能整理出一份完整的規章了。
僅僅是學這些,他們便足足學了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