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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屋子里靜謐一片。
阿慈正覺分外尷尬的當口,不想無意又聽見一聲極輕細的,“噗哧——”
她才因尷尬而垂下的眼,瞬而又抬了起來。
眼前思妤仍在原地坐著,只是先時那張寫滿慍怒的臉上,此刻卻如變戲法兒般換了一副面孔。她突然歪了腦袋一笑:“嫂嫂當真是與四爺在一起?”
阿慈一時間又愣住了,她還未回過神來,卻見思妤已然站起了身。
她歡歡喜喜地繞到阿慈身邊,又坐到她近旁,只湊著腦袋眨眨眼:“嫂嫂?”
思妤的兩只胳膊疊在一處,半撐起右手托著腮,笑望向阿慈,阿慈登時好似吃了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半晌,她才不確信地開口問道:“所以你是……在詐我?”
“這怎能算是在詐你呢!”思妤一下直起身,轉頭又笑眼晏晏拉過她的手,“好了不逗你玩兒了,我便與嫂嫂先招了罷。我早瞧出來四爺對嫂嫂有所不同,起初便隔三差五地往王府里跑,幫這里幫那里的,只是當時不覺得有什么,以為不過四爺心好,幫一幫端王府而已,但從上一回自嫂嫂娘家回來,我本是緊跟著嫂嫂的,哪里想行到半路就被楊侍衛拉住,我方才覺出不對來。”
“那時我便聯想起過去四爺每回來時的情景,又留心觀察了一陣子,直至前些日子聽說太常寺丞又出了事,我便斷定四爺定是喜歡嫂嫂。今日除夕,可一整天了也不見四爺的人影,我本想趁著今夜守歲,來與嫂嫂閑話說這事的,不想到了房中竟不見嫂嫂的人。雖不十分肯定吧,但心里也隱隱有個念頭想著……怎樣,我說得可對?嫂嫂今夜是不是當真與四爺在一處?”
阿慈教她說得一愣一愣的,又見她拉著自己的手,想來她既已經兀自猜到這個地步了,倒不如自己與她說開,省得再教她亂想些有的沒的。
于是在被思妤睜著大眼拷問了這么許久后,阿慈終于猶豫著點了下頭:“是……”
“我便知道!”
“但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阿慈忙補充道。
可見思妤一歪腦袋,滿面疑惑:“嫂嫂以為,我想象的是什么樣?”
阿慈一時語塞,腦袋里驀然便想起了那一日下著雪,高羨在她房中偷偷親吻她的情景。于是面上雖然不動聲色的,心頭卻又突突地跳了幾下——果不其然是有做賊心虛這件事情。
她也不知思妤這一問,究竟是確實天真還是仍在訛她,總之言多必失,她干脆就閉上嘴巴,又不說話了。
阿慈不說話,思妤倒不覺得有什么,她只又緊了緊阿慈的手:“那嫂嫂你是怎樣想的?”
阿慈一怔,一時間答不上來,想了一會兒只有問她:“思妤希望我如何想?”
“我希望有什么打緊的,要的是看嫂嫂如何看待四爺這個人。”
“若……依你之見呢?”阿慈小心翼翼地試探。
“依我之見,”思妤道,“四爺這個人,過去雖然聽聞是有些風流不羈的,但王兄走后的這些時日我也與他接觸過幾回,又好似不是過去耳聽到的那樣。想來,要么傳言有誤,要么四爺如今身上的擔子一重,轉了性子也未可知。”
她說著,忽又拉著阿慈的手,語重心長道:“嫂嫂,你若真對四爺有意,也定要擦亮了眼睛瞧好了,看他待你是不是真心,是不是真的值得嫂嫂將自己托付給他。”
她說得一本正經,仿如一個憂心忡忡的老母親,阿慈瞧著,突然間竟笑出聲來。
“嫂,嫂嫂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阿慈道,“當日也是在這里,我問你可有心上人時,你怕是忘了自己那副滿臉羞紅的模樣了,如今倒好,連說起將我托付給他人這樣的話來,竟也不覺害臊了。”
思妤被她突如其來一頓打趣,登時紅著臉縮回手:“嫂嫂你提那天的事情做什么,一碼歸一碼,分明眼下是在講你……”
“講我講你,不都是一個道理。”
阿慈笑笑,這才又重新將她的手拉過,正色道:“好思妤,我如今已脫離娘家得了個自由身,自己的大事既然不再受人挾制,自當會更加仔細辨別的。我唯一只是放心不下王爺與你,我怕王爺九泉之下心寒,怕你心中懷怨。”
思妤聽了,趕忙搖一搖頭:“嫂嫂我不怨的,我想王兄亦不會怨的。”
“不會嗎?”
“旁人我不知道,但我與王兄自幼一處長大,真真是比親兄妹還要親些。他若還在,定連嫂嫂逗一逗阿貓阿狗的醋也要吃,可他不在了,倘使九泉之下當真有知,必然首要是想嫂嫂能過得好。我也一樣。”
思妤嘆道:“我想得明白,原也是王兄無福,嫂嫂這樣好的人,不該孤家寡人過一輩子。嫂嫂假使有能托付的人,我是真心為嫂嫂高興,王兄想來,也會安心的。”
阿慈聽罷,驀然只覺鼻尖發酸。她拉著思妤的手,緊緊拉著,良久沒有說話。
直至時間像是過了許久許久,她方低頭道一聲:“好思妤,謝謝你……只是這樣的事情也急不來,往后再說罷。”
“是,往后再說。我也不愿嫂嫂才入端王府,轉眼就要另嫁了,我還想與嫂嫂多待一天是一天的。”
思妤笑著。
阿慈伸手一點她的腦袋:“所以呢?今晚可是又要拿這話做借口,賴著與我一起睡了?”
“呀!這可是嫂嫂自己說的,我一句都未提呢。”思妤一下又站起身來,“嫂嫂說了,便不許反悔,我這就回去拿我的衣裳枕頭來。”
她話音未落,又生怕阿慈改了主意似的,當下迅速抽開了她的手,福了一福就直往門外去了。
阿慈瞧她步履匆匆地一面往外走,一面喊她“等我”,不知不覺也是嘴角揚笑,朝著她的背影喊她:“你慢一些!”
隨簾子打起,從外屋又鉆進來一些清寒之氣,只是才遇里間的融融暖意,瞬而又同她說話的聲響一般,迅速消散了。
這一夜燈火萬家,阿慈與思妤坐在床上裹著被子,一同守歲。
她們聽外頭那爆竹聲連夜不絕,屋子里燃的炭火,也同外面爆竹一般,一夜發出細微的噼啪畢剝之聲。兩個姑娘便在熱熱鬧鬧的噼啪聲里,睜著眼聊著閑話,直至新年。
……
新的一年,四處皆是喜氣洋洋的,朝廷休沐七日,自正月初八開朝后,再至上元節放假。
上元節前夕,遲恒終于忙完了端王爺的案子,前來端王府回稟阿慈。
胡開源被判斬,當初他從端王府里昧的那些金銀財物被刑部與都察院的人抄了去,又全數充回,遲恒此行,便是替刑部與都察院來送還沒收的贓款。
阿慈仍在偏廳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