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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底,年關已漸漸地近了。這一日,王府上倒來了兩個稀客。
王氏與黎念昌下車時,恰好遇上林嬤嬤領著人從外頭采買了一些臘月里用的物什回來。林嬤嬤一眼便認出了繼母,愣了一下,仍是行了個禮,道:“見過夫人。夫人今日怎的來了,可要奴婢去與娘娘通傳一聲?”
王氏皺著眉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林嬤嬤幾趟,方才想起:“哦,你是跟在阿慈身邊伺候的嬤嬤?”
“奴婢正是。”
王氏遂一笑,道:“那倒不必你去請她出來了,我直接進去找她便是。”
林嬤嬤“啊?”地一聲,想她這樣直直地往里闖可怎么是好,且林嬤嬤方才說的,只不過是替她與王妃通傳一聲而已,若王妃允了,自然會打發人來接她入府,又沒說過要請王妃親自出來迎接。
可林嬤嬤一聲話音還未散完,見到繼母王氏已經是提了提裙子,拉著身旁那個精瘦小伙徑直就從西角門往里走了。
林嬤嬤想起上一回王氏在西角門前大鬧的那一出,一時不敢惹她,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這樣直闖到后院去。于是趕緊喊了身后兩個小丫鬟,命她們飛奔去后院向王妃報信,一面則快步上前,堆起笑道:“夫人且慢,前兒才下了幾日的雪,路上泥濘濕滑,夫人仔細腳下,還是奴婢攙著夫人走吧。”
那王氏原本便是個虛榮好臉面的,林嬤嬤這一席話,謙恭有禮,又是當著她身后的一眾丫鬟婆子、西角門上的門房護院們的面說出來,更是令她受用無比。
她當下也放慢了腳,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遞給迎上前來的林嬤嬤,道:“好啊。”
待到林嬤嬤攙了王氏入阿慈的院子,阿慈早已在屋子里候好了。她雖然不知繼母今日來是為了何事,但想來也沒什么好的,遂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在屋中等著她來。
繼母與黎念昌一道進了屋。
黎念昌雖是男丁,但因未及冠,又因是繼母親手拉著他來的,無人敢攔,故而也入了后院。他見到阿慈,也不等繼母先說話,自己倒先“啊呀”一聲:“長姐,你如今可是麻雀飛上枝頭做鳳凰,有大出息了!小弟恭喜恭喜!”
阿慈聞言,立時皺了皺眉,連同一屋子的丫鬟婆子聽見了,也是暗自瞪了眼,面面相覷。
繼母趕忙拉一把黎念昌:“你喜個頭呢,你姐夫都死了!”
黎念昌這一聽,方才拍了兩下自己的嘴巴:“我說錯話了,長姐莫怪。”
阿慈沒有吭聲,仍是皺了下眉,沒有理他,只顧自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向繼母道:“娘來了。外屋冷些,與我往里屋去坐罷。”
說完也不聽她應話,直接轉身就向里屋走。
繼母忙“哎”一聲,就要隨她往后邊去。可哪想黎念昌見她要去后邊,自己竟然也恬不知恥地跟了上來。
阿慈聽見他與繼母的說話聲,一回頭:“念昌,你來做什么。”
話里冷冰冰的,黎念昌一愣,想她如今雖然做了王妃,可脾氣怎還是換湯不換藥的臭,過去在家時對他就老板這樣一張臉——糞坑里的石頭般,又硬又臭的,如今嫁到這種富貴地方,竟然一點富貴氣也沾不上。
他當下也沒了好氣,只道:“做什么,我隨我娘來的,自然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阿慈聽了,只覺生氣:“黎念昌,你如今是多大的人了,難不成還是個吃奶的?離不了娘?!讓你入后院已是看在你做我阿弟的份上破例了,如今到了我的屋里,怎還連個規矩也不懂,這里屋豈是你能進的?!”
她說話間咄咄逼人,黎念昌一下捏緊了拳頭。
他不吭聲,兩個人就那樣僵持地站著。
若在平日,只怕這樣的局面定是一時半會兒收不了場了,可今日也不知是刮的什么風,繼母竟然在此關頭站出身來打圓場。
她破天荒地笑道:“好好好,阿慈說的是理,哪里有寡婦的里屋讓一個男人進的。”
阿慈的臉色,反而更難看了些。
繼母卻似沒看見般,又轉向黎念昌,一面推著他回去椅子上坐下,一面道:“昌兒你也莫和你姐姐置氣了,我們母女兩個說些體己話,你跟去聽那些做什么。要嫌這里冷了,就叫這幾個丫鬟婆子再給你端幾爐炭火來,外頭瓜果茶水,吃的喝的隨你用,可不比在里面聽我們干說話來得強。”
黎念昌被她按到椅子上坐下,見那椅子全都是鋪了軟墊軟靠的,這才松開了拳頭作罷。
阿慈雖然心中亦是不爽極了,但瞧黎念昌沒有再鬧,也就罷了。等繼母又與他說了兩句,安排好他以后,也不等繼母起身,頭一扭便回里屋去了。
這一日繼母雖然幫她說了句話,但阿慈這心里,總是奇奇怪怪又不安的,也不知繼母怎的突然待她這樣好了。
這種不安之感就直到繼母進了里屋關上門,坐下同她說了一會子話后才驟然解開。
她先與阿慈寒暄了一陣,卻沒想竟話鋒一轉,突然說起阿慈一人過日子實在命苦,自己給她相了一戶人家,想要給她講一門親的事來。
第35章
阿慈幾乎是聽傻了眼,難以置信地問她:“你說,你說什么?”
“便是相親呀,”王氏道,“我的傻阿慈,你如今雖然在王府里,不愁吃也不愁穿的,但這兩年也就罷了,誰知道再過個三五年,沒了端王爺時常在外頭走動,陛下太后誰還想得起你一個端王妃來,屆時你這端王府,可不就是一個冰窖一般。更新最快你如今還年輕,可不該及早為自己下半輩子好生打算,難不成你還真想守著這冷宅過一輩子?”
阿慈聽得只覺心中生出一股無名火,她剛要開口駁她,卻聽繼母又道:“娘如今倒是識得一個人,叫范明禮,是在太常寺中做官的,現下官居六品太常寺丞。雖說是個小官吧,但我找了幾個讀書人問過,都說他前程很是不錯。他家里雖然也有一個夫人,但已經與我起過誓了,茲要你肯點頭,他便立即休妻再娶。”
“休妻,休妻再娶?!”阿慈更覺不可思議極了。
然而繼母竟稀松平常一般一笑:“是呀!那個女人嫁進范家都三年了,肚子也沒個消息,這范大人自然是可以下休書休她的。你若怕名聲不好聽,就先點頭,待他休妻以后再嫁便是。這些事情,范大人亦是周到地為你考慮過的。”
繼母笑著,嘴里對這個太常寺丞仿佛贊不絕口,可阿慈越聽,卻只感到周身愈發泛起一陣又一陣的惡心與惡寒。
繼母瞧見了她漸漸怪異的神色,只道她是一時不好接受罷了,并不住口,反還在那里喋喋不休道:“我知道你心中怕是嫌他有過婚娶的,可你也要想想你如今的境況。你這樣硬的命,克死父母又克死了端王爺,早就傳遍了,外頭現在哪里還有人敢娶。你能遇著這樣一位爺,是用盡了不知多少世的福分才修來的。娘已經給你算過了,你是大林木命,那位太常寺丞恰好是個爐中火命,算命的解的是,火木夫妻好婚配,子孫孝順家業旺,六畜錢糧皆……”
猛然“砰!”地一聲,繼母還在努力背那解命的詞,突然卻被這一聲重重的脆響嚇一跳,話也就教響聲給打斷了。
她抬眼,只看阿慈一手正按在身旁的小幾上,幾上的一盞茶杯翻了,方才的脆響正是阿慈拍桌子并那茶杯被震倒而發出來的。
“你這是……”
“娘你說些什么鬼話呢!”阿慈再壓不住怒火,突然喝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