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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想著,但仍是一福身子,輕輕道:“妾身見過睿王爺。”
“王嫂安好。”高羨倒比她從容許多,應了她的問安后又向太后道,“此前兒臣往端王府祭吊王兄時,曾與嫂嫂見過幾面,也算是認得的。”
“喔,那倒也是……”太后頷首,方道,“你們既已見過,那也不必我再多話了。外頭天寒,我身子經不得,你嫂嫂也是個體弱的,便別在此地杵著了。”
太后發了話,一眾人等自然忙應是,又請她入院。
大昭寺中早已打掃好了兩處禪院,供太后與阿慈居住。阿慈這一日先行了半日的路,又收拾安頓了小半日,用過齋飯后便往殿上與太后一道誦經。
寺中已做好了道場,往后的兩日,阿慈也一直如此,白日里往殿上誦經,入夜便在房中抄寫經卷,過了兩日皆無事。
但是她入寺的第四日,天降起了大雪。這一晚雪停以后,阿慈預備睡時,卻忽然聽見外頭有兩聲輕輕的叩門聲。
太后每來寺中清修,皆是不用多的下人,房中也只留下一個貼身嬤嬤伺候起居而已,阿慈此番隨她來,自然更不好要旁人伺候,乃至于連隨身的丫鬟婆子也遣了,獨她一人住在屋里。眼下聽見外頭兩聲輕輕的叩門響,阿慈起身靠近門邊問了聲:“誰?”
“是我……”
外頭傳來高羨的聲音,阿慈的心頭忽然慌亂跳了一下。
她忙打開門,見果然是他站在門口。
他身上披著夜色般的披風,月光落在他的肩頭,映出清寒之色,連同他的整個人,似乎都是月色一般,清冷的,淡淡的。
“你怎的來了,快進來……”
阿慈說時業已左右瞧了瞧,雖然外頭天寒地凍的也沒有半個人影,但私心里總是放心不下,就要讓開身子拉他進屋。
高羨卻道:“不進去了。今夜月色這樣好,你若未睡,陪我出去走走罷。”
阿慈一怔,略猶疑了一下:“在這寺中,人多眼雜的?”
“大昭寺的后山上,平日里便少人跡,今日又下了這樣大的雪,必不會再有人的。”高羨道,“走罷。我在院門外等你,你多加兩件衣裳來。”
他說著,像是不容阿慈再拒絕了,轉身便往院門外去。
阿慈雖然忐忑不安,但也確是沒有拒絕他。
她見他的背影往外頭去了,便也關上門,回身到衣柜前取了一件青褂加上。那青褂圓領對襟,領口繡著玉色吉祥紋,她穿好后,又另拿了一件深色棉斗篷披上,戴好斗篷帽,隨后轉身吹熄屋中燭火,緩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出門,趁夜色往院外行去。
院子外的雪地里,一棵枝干虬勁的古樹下,一位男子正立在那里。一如古樹般筆挺的身形,墨畫般的眉眼,阿慈見到,步子略滯了一滯,又快行幾步,向他走去。
到了他的身邊,才聽見男子低低地道:“走罷。”
她輕輕應了一聲,便跟在他的身側,于夜色與月色的交織籠罩里,向后山行去。
這一日雖下過雪,但許是將那層云給下跑了,現出月色反倒出奇的好。大昭寺的后山上長了許多松柏,枝葉間全還積著雪,此刻在月色照映下,更又透出一種靜謐安然之美來。
高羨與阿慈沿一條羊腸小徑往山上走。他行得很慢,阿慈便也慢慢地踱著。
這條小徑彎彎曲曲,時而被兩旁的松枝遮擋住,落進樹木的暗影里,時而又見頭頂上方開闊,十分敞亮。雪后的路面自然是有些濕滑,好在小徑雖然曲曲折折,卻并不崎嶇,雖然是往山上在走,但也很是平緩。
阿慈想來,高羨過去應是常走,或是走過這里,又見他放慢了腳步,大抵是照顧自己才這樣緩行,便也低下頭,更加小心翼翼地邁著步子。
只是她隨高羨繞到一處拐角的松柏暗影里時,卻驀地感到自己揣在身前的一只手,教另一只溫暖的大手給握住了。
她抬眼,只見高羨仍舊目視前方,并未聲張也未回頭,唯獨伸手默默牽著自己。
阿慈的心頭,下意識地亂跳了一下。
可這一回,她沒有似那一日在暖閣當中那般,慌慌張張地將手抽開,她只微微顫了一下,便由他牽著手,仍舊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這一晚的月色,實在是很好。
照在山林間,也似照在阿慈的心里。
她默默地隨他走著,靜謐的夜,可以聽見靴子踩在雪地上,細微的沙沙響,也可以聽見偶然從松柏枝頭落下的雪團,發出撲簌簌的聲音,還可以聽見高羨的呼吸,伴著嘴邊呵出的霧氣,溫暖又勻凈。
阿慈的面上微微笑著,又行了一截路,聽見他輕輕開口喚她:“阿慈。”
“在……”
“你可知我是何時傾心于你的?”
阿慈剛邁出的步子,倏然停了下來。
她站在原地,見到高羨回過頭,月色下他的眉眼也同如水月光一般,清澈、明凈、溫柔。
阿慈搖搖頭。
“那是在去歲的一個酷暑日。”高羨說著,又往前行,一面緊了緊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那一日我與遲恒一同路經你的酒坊,卻恰好遇上一名乞兒昏倒在酒坊前。那乞兒瘦骨嶙峋,衣衫襤褸,渾身還散著惡臭,就連路過的販夫走卒也捂著鼻子不愿近前。是你端了一碗水出來,不嫌臟臭扶那乞兒起身喝水,他醒后,你又折回屋中拿了濕帕,替那乞兒擦干凈臉。”
“當時我與遲恒就站在圍著你們的人群外頭,看見那乞兒謝過你便匆匆走了。后來我與遲恒分道以后又追上他,給了他一點銀兩。只是當時雖不過舉手之勞,可我也不知怎的,在給那乞兒銀錢時,腦中想的竟全是你扶他起身,給他喂水的模樣。”
阿慈聞言一愣,記憶當中似乎確有這樣一件事情。
只是于她而言不過是樂善好施的一樁小事罷了,時間一久也就記不清了,卻不想會被他看在眼里,記到了心中。
“那以后,我便常往你的酒坊中去了,有時是與遲恒相約一道買酒,有時就是自己想去坐坐,于是漸漸的也從旁人的話里得知你的身世。而我越了解你,便越覺著你好,好到以為你不應當在那樣的家中生活,好到不愿意見你最后嫁的,是一個所謂門當戶對的販夫走卒。”
他停下來,回頭注視她,認真道:“所以阿慈,我要娶你,給你一段嶄新的,配得上你的,真正值得你去經營的人生。”
阿慈的眼中,漸漸泛起了朦朧霧色。
她回望高羨的目光,一時間含淚帶笑。她忽又一低頭,隨“嗒嗒”兩聲淚水落進雪地里的聲響,輕輕道:“是,謝謝你,我如今很好,真的很好。你回來了,是真的,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