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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他還是這般做了,就仿佛是從對方鎮靜的眼中得到了莫名的信任。
此日,軍中的伙頭兵最為忙碌,幾乎是腳不沾地,大量的糧食被取出燒煮,熱氣騰騰。
“就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朝廷欠我們這些百姓一個說法……”
群聲討伐,大有不肯罷休的意思。
賀凜反應迅速,連忙采取了派人沖在難民中間將他們分割開來等的一系列措施,可現場情況卻遠遠沒有要平息的意思。
而校場周邊,浩浩蕩蕩的百姓在兵卒的管控之下排隊領取著,他們一個個都衣衫襤褸餓得面黃肌瘦,不乏有人推搡爭搶,手里一拿到東西就埋頭狼吞虎咽。
不平靜之下,暗流蠢蠢欲動,沖突忽起時,無數人心下駭然。
他身后人同樣附和,隱有愈演愈烈之勢。一陣疾風陡然掠過,高臺上的旗幟轟然倒地,眨眼間只覺得那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暗器反射的冷光格外刺眼。
引戒備驚起,相抗反應迅速。
盡管被不滿針對,云卿安也不過是微瞇了瞇眼,面色未改,雪發隨風揚起,目光仍在瘦削男子身上停留。
只見對方所著也不過是極為尋常的裝束,卻仍有一些端倪,在細看之下可以現出,出乎意料的,令他眉心驟緊,脫口問:“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嘲諷道:“怎么,不讓說實話嗎?還想殺人滅口?。俊?
賀凜怒氣上涌,拔刀就想架在這人脖子上,卻被旁人迅速伸手攔下?!ぁぁぁぁ凹热荒悴徽f,那我也不勉強?!痹魄浒埠闷獾匦α诵?,看著他道,“那我敢問,你今日吃的,可是軍糧?”
這話令他一噎,眼神有些閃躲。
在剛剛觀察中,云卿安心思急轉。
跟在司馬厝身邊,他聽過很多戰事和戰略,知道兵法詭譎,而敵軍他們為了贏,更是無所不用其極,在煽動民眾叛亂方面,可謂是老手。
首先想到的便是,這會不會是敵方那邊的詭計?這實在太讓人懷疑了,畢竟,難民最關心的其實是果腹問題,而今已經把眾多糧食拱手相送了,他們就算不感激,也不致于發出這樣一番反動言論。
而就在剛剛,他結合以往所得的零散消息,又突然有了另一個更詳細的猜測,讓他瞬間心潮難平,呼吸都急促了好幾分。
“戰爭從來都是羌敵他們挑起的,大肆燒殺搶掠,踏破山河,燃起戰火,這些,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忙定下情緒,云卿安的聲音鏗鏘有力,“致民不聊生的罪魁禍首是羌軍,侯爺和眾將士拼力抗爭,不留余地,風餐露宿,渾身上下布滿刀痕,難道得來的就是這樣一句話嗎?這未免寒了多少將士的心!”
“軍糧在任何時候都是供給出生入死的戰士吃的,知道這些軍糧發放給你們吃,這意味著什么嗎?”
“意味著將士們就要忍饑挨餓,戰場上生死只在一瞬之間,能夠讓出口糧,為的不是讓你們有力氣說風涼話的,他們都只是想保家衛國,保護所有子民罷了!”
這話一出,許多人的眼里都微微發紅,賀凜也是深受感動,他沒想到,云卿安竟然這么懂他們這些將士的心聲。
而還未停,云卿安輕輕勾唇,目光如能洞悉,話鋒一轉道:“我若是沒有猜錯,你們當中的一些人可是把日子過得比尋常難民還要艱難吧?!?
旁觀者不明所以。
“不但被外敵利用作為埋在故國的釘子,還處境艱難在夾縫中生存,兩邊不討好?!痹魄浒舱Z氣帶嘲,一針見血道,“對朝廷日積月累的怨恨無處發泄,只能當著喪家犬不斷地東躲西藏,暗中挑事,又被涿東軍作為叛民暴力清剿。怎么,就這般不愿意回歸故土,享受安平和樂?”
知意者瞳孔驟縮而臉色大變,不曾想對方竟是對此知曉。
可他們何嘗不是無可奈何!昔日亡族殘余部落分化,遺民帶著仇恨茍且偷生,不得已背井離鄉躲到外敵中,再回來則成了舊國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禍患,見族人賤如螻蟻,又怎會不痛苦!
“明明想要安逸的生活,卻不敢奮力保衛的一群懦夫!被當作刀使還樂在其中,有力氣在這里唆使人群進行無用的謾罵,與舊國故民相對,怎么不提起刀槍出城去與敵人決一死戰,怎么不追至澧都逼那些貪官污吏害族禍首付出代價?”
此話不可謂不狠,激得那瘦削男子噎紅了眼,反嗆道:“你又不是我們這樣的人,根本沒經歷過這些,憑什么……”
“我如何不是你們?我父韓冀,我姐雨澗,甘潼峽族破禍事我又何曾得避!”云卿安話語鏗鏘,眸光狠歷,道,“這不是理由,這不是借口。毫無膽量而只敢對和善的人捅刀子,敵我不分,這種人根本就不配存在于這個世上,多停留一刻都是浪費!就算不是喪命于戰亂也遲早會自食惡果,只是活該,誰又會多予同情?”
無數人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竟如被攝。眼前那孤高掩孱弱的身影,此刻竟赫然如利刃出鞘。
引俱驚多,良久方嘆,云卿安的神情漸恢復溫煦,說:“非步步緊逼,受招安撫順,家土仍在?!?
能對這樣的事情清楚,也是因為先前一直對與舊族相關消息重視調查。他其實又何嘗不希望不平之事可得善了,重揭舊傷也遠沒有表面這般的平靜,只是頑撐而已。
一旁,賀凜等人仍舊有些愣神。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卻并不是因其好看,而是那讓人無法忽視的淡定從容,彷佛世間再無任何困難能夠難倒他,這一刻,甚至讓人看到了主帥的影子。
而此時,在場外站著的頎長身影默立未久,司馬厝周身的寒氣也漸漸散了下來。前時本因云卿安以身涉險而擔憂心疼,急趕前來終是先腳步頓住,方才無盡的恐憤急速升起。但他的卿安,不會步趙枳姮后塵。
九州一色,初云歸輕。雖嘗陳時舊釀,未忘少年清霜。
司馬厝回過神后,越過人群穩步上前,路過時朝時涇微一頷首,隨后在云卿安身邊站定,目視眾軍。
“敵軍將我們逼迫至此,惹生靈涂炭,流離無數。今日,既得食飽腹,當奮勇沖向戰場,同仇敵愾,即便流光所有的血,化成這片地上的累累尸骨,也定要奪這盛世太平!”
他要四海歸一,大漠從此無孤鷹。
底下的所有兵卒都停了動作,目光定定地望著石臺上的兩人,熱血者早就已高高舉起了武器,聲若雷鳴。
“請將軍放心,我們定當竭盡全力只為殺敵取勝!”
“守千載江山,保萬世太平……”
呼聲經久不息,云卿安似有所覺地側目,抬眼恰對上司馬厝專注的視線,緩緩扯出一個笑,感動靜靜流淌。
病痛苦難都暫時全然忘卻,他分明從不軟弱,憶起過往聞言,今時只是低聲如嘆:“拖累就拖累吧。家夫,扛得住。”
只當不松手,就不會散。
自由的原風經萬里不眷,殘缺的緋月未孤影自照。風過月忱而停留,知意執許,則謂之滿。
(本章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