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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將云卿安對任官的意見轉移到對整個選拔體制上來,牽扯到的可就多了,也定然使他引起朝中諸多不滿。
他說的有理有據,所按也是條據之中。昭王盡管不樂意也不好否決。
云卿安饒有意味地朝吏部那邊看了一眼,心里清楚。
“掌印多慮。”昭王不悅地瞇了瞇眼,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是通過千挑萬選而出,本王自可委以親信,提任賢才。若是這樣還能成就庸輩,那恐怕就是制有不周了。”
其推舉來的一批清流居多的官員,其中少不得向著云卿安的。這是直接又把巴掌甩到他臉上了,他先前聽議時所言的與云卿安兩人已成合流,完完全全地成了一個笑話,還是在眾官面前失了禮。
昭王一口氣都梗在脖子吊著了,郁色不散。
舉薦存在連帶責任,如果受到舉薦的官員在得到提升后被發現名不副實,那么保舉人也會受到懲罰,因而需得萬分謹慎。警示之意分外明顯。
章復濯對上昭王含怒的目光,心下一寒,忙反擊質疑道:“大事奏裁,小事立斷。王御史可是確確實實識清了?可莫要讓有些人魚目混珠,免得你自己一番苦心付諸東流,來日還遭了拖累……”
不然還能怎樣,方才之言猶在耳,他能說不信不成?就算可以獨斷專行以得順意,但這種行為必然會遭到明里暗里的抗議,而被提名的官員往往也會因為懼怕同僚們施加的壓力,不敢輕易上任。
當一名官員到了四品以上的級位后,吏部考核就成了其次,職務升遷與否更多取決于天子或代天子的任命。但作風強硬的當權者總有辦法將自己的意愿傳達給內閣和吏部,再由他們經過名義上的集體討論,將提名人選呈送批準。看似公正合理,難落把柄。
也不知打哪來的底氣,所留籌碼之重竟也不多加以掂量。云卿安這回,做得巧。
早得云卿安的授意,故而王御史隨即步履沉穩地出列,告道:“殿下,卑職不負所望,遍觀庶吉士內外,考察時久終尋博志能者,特薦六科給事蘇稟辰、內閣其下宋桓知……”
宮廊不隱娥眉。
來日必討。
以高官引導風向,昭王要借此進行勢力滲透。
“有司商討所出,咱家自是無可質疑。”云卿安緩聲道,“只是專位高置,能者任之,事關社稷廟堂,又牽扯部下民眾甚廣。名錄所記之人經驗淺薄,是否能堪大用,還需謹慎斟酌。”
王御史面色不改,理直氣壯地出言相對。時間悄然而過,雙方這一言一語來往得著實讓場面有些僵持不下,其余諸官也是面色各異。
昭王越聽臉色就越是沉。
云卿安從容地等了一會,方親開口道:“咱家相信王御史的為人,行有依據,為有考量,殿下想必亦是如此。”
姚定筠跟在尚宮局主管身后之時,仍是舉止得體,行間不亂,落人眼時也令滿意。
她在收到從司禮監傳出的女官錄用消息時,多少是有點不敢置信,且不說這一路考核順風順水的,到了最終關頭竟還能容得下自己?
“六局一司,其下管轄二十四司彤史共二十五個分支,尚儀、尚服、尚食局各局設職官居正五……”主管領著這批新人前去掛牌,說,“身處內廷,務必事事謹慎嚴肅,掌管各宮事務不容出差錯,一言一行當皆為表率,勿與外廷產生諸多牽扯……”
話驀然一頓。女官所設與宦官衙門相互制約,相之對應,何嘗不是能夠間接影響前局朝堂?主管立馬止了聲,司禮監那邊的意思不是她能夠揣測的。
姚定筠呼吸微滯,后迅速調整過來,在周圍投來的各異目光當中坦然自若,說:“定謹遵教誨。”
頂著前督主夫人的名頭倒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當下心情也是諸多復雜不定。
主管點點頭,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接著道:“正六品司言姚氏,是個懂規矩有分寸的,也不枉費前邊的姑姑抬舉你,連帶著司禮監的保舉名單上也有你的一份,往后順風順水定是少不了。”
周邊是或嫉妒或羨慕的眼光,姚定筠錯愕一瞬。
尚宮是除宗室女眷外的女官能夠爬到的最高位置,導引中宮,而她能直任其下從轄司言何其被抬舉。
從云府搬出來后,姚定筠就真真切切意識到自己的家早就沒有了,盡管云卿安對她仁至義盡,為她把后期所用盡數安排妥當。可下半輩子,該如何走下去?曾經的志向,便又被她重新續接起來,也是抱著碰碰運氣的想法為多。
可是現在這般,云卿安到底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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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屋檐下落了一攤水,清汪汪的,掛燈晃盞發著溫光,似乎這樣就能更有人氣一些,可仍舊是寥廓的。····此次雖說不算簡陋,但也實在稱是不起奢華,畢竟只是宮外的一處商賈住宅,自是和皇宮里面的玉容殿沒法比。卻是適合的。
桑箋從外邊收衣服回來的時候,有些匆忙地小跑著,她忍不住開口埋怨道:“主子,兇婦又在欺負人!我們在這掛幾件衣裳又怎么礙著她的眼了?那婆子一瞧見就嘴碎跑去告訴她了,這家丁一來……你看,全擱地上濕透了。”
這般咋咋呼呼的,要是在宮里肯定不敢這樣。
秦霜衣聞聲推門出來,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從她手里接過衣裳,無奈地笑了笑,說:“無事,重新洗一遍就是了。”
天冷也不妨事。
桑箋始終低著頭,定定站著看起來像是還在懊惱,也沒跟秦霜衣進里屋,神情顯得有些糾結。
她們二人在皇上離京后偷偷遷到宮外居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都是靠著云掌印的打點,低調避退總能周全一些。也沒多少人知道這件事,除了偶得消息的商賈正妻,疑心丈夫偷養相好,時不時就來騷擾一陣之外,都無大事,秦霜衣也就沒讓暗護的廠役有所動作。
“還在為這個生氣?”秦霜衣轉過身,說,“拌拌嘴打發時間也就是了,不用放在心上。”
桑箋抬眸看她。
眼前的小姐在樣貌上并沒有多大的變化,而那雙顧盼靈動的眸子多了分近乎沉重的,載了微雨的柔和。總是不一樣了,她的身上多帶了沉甸甸的擔子,一個輕盈的,無辜的小生命。
桑箋忽而覺得眼眶發熱,莫名溼潤,哽咽說:“主子,這樣的日子,你是真的能夠接受嗎?”
秦霜衣一怔。
桑箋的問話雖然是猝不及防,可她也并非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起初她會認為如何?怨憤,難堪,亦或是別的?她很確認,進宮不是她愿意的。爭妍斗艷,攀高踩低,落井下石者不知幾何,諸多厭倦,諸多不耐。
而這些時日以來,她見到了別的。
“比起無人問津,更愿說是清凈,俗人有俗人的自渡自樂。潑辣的婆子,老實的雜役,像流水一樣的,輕輕過去。”可是又能在宮外待多久?或許,不管在何地,安于現狀也是一種寧靜了。再者,她還有堅持下去的理由。
“人的腳步終歸也就這么點大,邁多了,就容易摔著了,心也就被牢牢拴著,橫豎都飛不出去。”秦霜衣的嘴邊似是含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無悲無喜,有的只是平靜,說,“找點羅網羈絆未必就是壞事,隨風而動未必就沒有陷入過沼澤。小方院已夠,挑挑燈花修修眉,聽聽雪漏長更,也能入眠。沒有什么不好,你說是不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