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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厝立在階沿,望著廣昌伯匆匆離開的背影片刻,談不上是否為在想著些什么。時涇過來喊他回屋時,他沒立刻進去,也不管身下鋪著的一層厚厚雪霜,兀自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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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只烏云蓋雪的野貓兒在高樹上瞪眼嗷叫了聲,激得虎皮鸚鵡氣得直哆嗦之時,時涇才如釋重負,很夸張地嚷了一聲追上去了,同時還有似是在不遠處的女孩笑鬧的聲音傳來。
“廣昌伯來這一趟不容易,以所知盡告。若是我被這么以刃抵著,也都未必能夠做到這個份上。”云卿安在司馬厝身后站定,目光順著他的所望,說,“比起以世家之間的情分,我會更相信是因為總兵你。他是這般看好你。”
論起此,說的好聽是為理政而聽議,又為何不到朝堂之上?紫暉金是王府給出的,恩威并施之下的拉攏手段而已,按理來說,這種象征著皇權的貴物段不可這般流通。昭王這是直白的僭越。肖、陸等世家之人登時就變了臉色。這樣直接駁了面子的總是少數,有些人在背地里收沒收,誰也不知道。
溫如海一時拿不準他的意思。
身后的木屐聲很輕很輕。
“皇上如今出征不在,昭王監國急要對政事多加了解,故召集我等匯此,容其聽議。此事關乎重大,既未退朝服,我便也就沒有躲病不出的道理。”薛邁行得雖慢卻穩,道,“還不至于這般不中用。”
“前天內人見過嫂子了,大理寺卿那邊的約宴還成,也算他識相……”任武的或多或少關系都要密切一些,張從順恰好就是薛邁的舊部,因而這兩人無隔閡,相談甚歡。
薛邁瞇了瞇眼睛,忙扯住了身邊欲動的張從順。
他同王閬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文武相看兩厭,正想要給出個化解的機會,不料對方表里不一。
畢竟真的不擔心被酷吏、刺客威脅到身家性命的官員,不會有很多。昭王的甜棗給得足,鐵鉗子也著實夠狠。
初雪夠不著灰藍的天空,沉墜而下時仍帶著往昔美好結成的晶瑩,偶爾抱枝時,稀濕地,發出蓊郁的人氣。侯府承載得了這樣的重量。
“薛大人的腿傷可是好全了?何不減少行動好好在府上歇著,若是走得不利索,倒也能叫上一頂好轎輦抬著,紫暉金雇個轎夫,大材小用也未嘗不可。”溫如海跟上去,在這兩人身后說。
堪堪糊著的玻璃紙分明一戳就破。
“爺你……”時涇怔愣著,拿不準接下來應該怎么做,畢竟云督還在里邊候著。
溫如海不經意般地道:“以清流居,可是有氣節得很,是嫌金子多的人。和咱們不一樣,張統領覺得呢?”
溫如海也不介意被忽視了,默默聽了一會,聞此言便道:“王閬這般窮酸,哪里還能借此賠罪?前些日子我倒是聽了他在怡樓的陳情哭訴,正尋思著是何人敲了他的褲腰帶沒個同情心?”
張從順額頭上的青筋一跳。
“你不會被刃這般抵著,也用不著定要做到這個份上。”司馬厝道,伸手往邊上一撈,觸及云卿安身下那薄薄的一層衣料時果然是皺了眉。
“出來也不披上件外衣,樂意挨凍?”
云卿安低了頭,腳下踩著的木屐被落了雪,露在外邊的腳背迅速可見地變得通紅,他似帶了歉意一般地道:“我原先當你會很快回來,急著尋你……”
為什么不呢?或者兩廂暖榻共枕是罪惡感的來源?
“在等我?”司馬厝抬眼。
云卿安抿唇靜默片刻,被凍得顯得越發可憐,終于是無法忍受了般地低身,順勢挨抱在司馬厝的身前,蜷縮進他的懷中。
“在等你,冷透了。”云卿安道,急切地蹭著他的臉頰、耳尖,以圖一點點熱般地,腿熟稔地環上腰,樂意被刃抵著。
明知司馬厝只要還有一點心疼他,便不會把他推開,也就輕而易舉拉近了距離。
是真的冷透了,被抱著的人所著寢衣都帶著水漬,柔發是剛被洗過了,淡淡的香味在他身上都顯出了祈憐般的味道。放不開的。
司馬厝擁緊了他。
想要抱他回去卻被喚停了,心疼憐愛必須是就地當即的,不然,好像來不及鋪墊的下一瞬,就再也抓不住。
只能在極其有限的禁錮之中,竭盡所能地給予。
“不論是酷吏還是刺客之用,都是手段,昭王只要把告密的線索一一解決,也就把那些可能成為威脅的人都給處理了,借此排除異己,鉗制輿論。”云卿安如了愿也就滿意了,溫聲說,“有再大的野心,再大的能耐,若是沒法付諸實踐都是白費。世道從來都需要不安于現狀的人,而不代表就能容得下他們,誰想要上位,就都得先被人接受,哪怕表面再不情愿,也是一個態度,一個信號。先定下來,日后慢慢滲透,不怕會有養不熟的狼。”
成了焦點就有利有弊,能把眾目光都轉移到如何自保、如何應對這些不安定分子之上,自然而然就轉移了矛盾。
司馬厝猜測道:“為了達到目的,跟什么都能拉扯上關系。借刀殺人總比親力親為來得省事,那些持兇犯事的人里邊,也不知得了多少王府派下的便利。”
前一句恰聽入耳,云卿安心頭緊了緊,身子也不由得一僵,見司馬厝不像是有其他意思,這才又平靜下來。
所幸說的不是他。
“上位需要造勢,這便是個機會。只要逼得人人自危,噤若寒蟬,昭王再反手除掉了幾個禍害做做樣子,解除上懸在手下人頭上的枷鎖,到那個時候,少不得有人歡呼他的盛名。”云卿安偏過臉,對著落在司馬厝側發上的飄雪哈了口氣,直至涼絲絲順他耳滑下,又收入唇吻。
司馬厝只覺急促的呼吸異常滾燙。····他剛才是為什么不迅速回去?卿安,應該以衾覆。
“這種先打后拉的施恩術,無非就是能讓他用最小的成本獲得民心,怎么看怎么劃算。若不怕道德譴責良心不安,但也確實可行。”云卿安試探著問,“可若是本督捷足先登,你樂意看?”
當下的情況,誰也想增大權重以穩固地位,來日一旦對峙定不可或缺。陰暗的那些手段既然是李延晁干的,截胡也就能心安理得。可若是司馬厝不同意,他絕不輕動。
“樂意,怎么不樂意?”司馬厝無所謂地說,“橫豎拆臺也麻煩。”
“行,唯命是從。”云卿安彎眸淺笑,而后正色說,“只是另有一事。京里頭的官員有多少是暗中為昭王賣命的,所察不過星點皮毛。先前我在昭民壇出事之時,借機翻家搜查,或多或少能整理出些可疑名單。總兵可曾聽說過彭宥此人?”
“我若是沒有記錯,前一任衛上直親軍領校尉確是叫這個名字,但那也是早年的事,現在就算是半退了我也不會意外。”司馬厝回憶片刻道,“卿安是覺得,他有問題?”
“這說法從何而來?”云卿安問。
各部門的任職總是具有一定的穩定性,輪換更新過快,多少顯得有些不合常理。
“直屬禁軍怎么說也算得上是一份不錯的差事,好歹也是被皇上親自指定的,他們就算是六親不認也在職責范圍之內。”司馬厝道,“可皇權一旦被內閣相權所侵奪,他們這飯碗也就握得不踏實。親軍二十六衛除了錦衣衛之外,都逐漸由兵部控制,文武官各看不順眼的事情常有,這樣一來,背后沒點實撐的,只短短時日就被替下去再正常不過。此舉也能避其統領久根基牢固,氣焰盛起。”
“還稱不上是有問題,還能放著,無礙。”云卿安了然,隨即淡淡道,“這出聽議,能聽的東西可不少,暗著來總是要高明一些。我們直拒在先,又不表態,昭王該有意見了。”
說是邀眾聽議,實則一種區分敵我、區分親疏的測試方式罷了,逼著人趁早站隊。所行僭越,對此默認的人自不必說,不滿的人也好理解,錦上添花者多為必然,敵我分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