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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侍的小太監見他正在以手支額閉目養神也沒敢打擾,輕手輕腳地在旁添了添龍涎香,蒸騰間好似什么都沒有改變。
而讓人都能看在眼里而諱莫如深的是,圣顏分明是變了,所謂的尊容明相不過是虧空疲怠,濃彩重墨糊出來的空架子。
“朕問你,垣真道人近日可有給宮里傳過消息了,他推算出準確的得道之機了沒有?”片刻后,李延瞻才抬起眼皮直了直身子,自然而然地就問出了他當下最關心的事情。
“回皇上,真人有言,天機窺知需得慎重,萬不可于求成,故忍一時而謀。望陛下稍安勿躁。”小太監低聲下氣道。
是怎么個一回事,明眼人也清楚。
如今共起彈劾得成,朝臣百官揚眉吐氣,皆紛紛磨刀霍霍要作為,諫言一道接著一道。盡管云督被皇上維護著而后代行了掌印之權,宦黨隨著魏玠之勢焰今時低迷也在所難免。經事收斂,道士在這關頭也都還不敢亂動。
“陛下恕罪……”跪著的人哆哆嗦嗦著,除了會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其他什么也不會。
說得容易,刀槍無眼,條件艱辛,誰樂意親自去那些打仗的地方受罪?
“內臣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魏玠果然是拘謹了許多,步入后雙膝跪在地上而不敢直視君王,往昔囂張的樣子不復存在,越發顯得佝僂瘦小。
這一番話恰恰說到了李延瞻的心坎上,令其動容。他們二人相伴日久,一路走來,李延瞻所恐懼的,所憂慮的,所經歷的,魏玠也都清楚。
李延瞻卻對這般處事極為不習慣,他聞言面色越發不好,眉目的郁色更濃。
“陛下可是在為朔邊戰事煩憂?”魏玠適時問,得其默認后,又跪下誠懇道,“皇上,多事之秋亦可謀求重功,這何嘗不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御駕親征,鼓舞士氣,此戰若勝,陛下定當青史留名,后世千千萬萬代都要尊圣榮光。從此以后,這朝堂內外,市井高臺上下,又還會有誰敢再多言多語,橫加質疑于陛下?臣也定竭盡所能,輔佐陛下成就萬世功業。”
“給朕住口!何時輪得到你來多言。”李延瞻忽而朝他一瞪眼,怒道。
“陛下息怒,奴婢有罪!”小太監不明所以,而身體已先一步做出反應。他重重地跪倒在地,抬手就朝自己臉上抽巴掌,打得聲聲清脆聽著就讓人覺得生疼。
李延瞻卻完全沒有消氣的意思,雙目赤紅,起身就伸出手指著人破口大罵,也不知究竟在罵誰,道:“你們有罪?你們有什么罪?有什么過錯還不是得靠朕來擔著!朕休息了一會兒的功夫就是怠政無能,朕器重宦臣就是聽信禍言是非不分!人前恭敬有加的,在背地里還不知是怎么個對朕不滿法,既然一個個的都這般有本事才干,那還要朕這個君做什么?白給你們這些舔鞋底的爛東西臉面!”
若是跟通敵這樣大的罪名扯上了邊,相比于凌遲等,被當即誅殺都是網開一面了。而魏玠僅僅只是被貶職治罪,李延瞻念著舊情,想要對他維護的意思更明顯。
李延瞻沉吟著沒答應。
李延瞻抬眼時眸光一亮,他低低地咳嗽了一聲,溫和道:“在朕面前,魏大伴不必如此,快快平身。”
李延瞻見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道:“傳!立即去給朕,將魏大伴傳來覲見。”
恐被牽連遭罵,小太監忙察言觀色道:“雖說事務繁忙,皇上可是看奏折看乏了?何不先行……”
這些日子以來,明里暗里地聽了許多指責不滿的聲音,李延瞻也根本就沒打算用這些官員呈上來的政言建議,只覺得這些人吵鬧。憑什么要他們來指手畫腳?難得有個讓他順意的魏玠,還接連數月的連見都見不上面,顧及著這和那的,既然懷念不已,又何須如此憋屈?
待其領命退下,周遭瞬間恢復了安靜。李延瞻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他在這一刻竟恍惚生出了自己實為孤家寡人一個的感覺。
暫歇又能如何,過后還不照樣是得忙得焦頭爛額,身處高位偏生沒得自在舒坦,萬一他一個不慎就又會被逮著引起不必要的風言風語。
今分別多時重新會首,難免心下思緒不平,相談愈熱,宛若先前的隔閡也都不存在了一般。
李延瞻深深地閉了閉眼睛,讓他到跟前來,嘆道:“滿朝上下,朕信任之人不多,降罪冷落也是情非得已。讓愛卿受苦了。”
魏玠躬身深深一拜,語氣誠懇道:“內臣許久未能在陛下`身邊侍奉,實在是有愧,臣實是日日夜夜為陛下憂心。”
過了未久,通報聲傳來,緊接著便見寶珠簾幕在來人腳步聲中微晃。
魏玠直起身子,邁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不瞞陛下,所謂同僚之間定是諸多手段,雖都是吃皇飯的,承皇恩浩蕩而立場皆是為陛下分憂,嫉妒之心生于陰暗。受詆毀而難開脫,咱家甚苦,所求惟有陛下事事平順。”
“陛下無需多慮,臣自會為陛下考慮周全。臣早已派出探子深入敵軍,消息靈通,此戰可謂是百利而無一害。以陛下之無雙氣概,我軍的神勇忠心,要擊潰敵軍實是輕而易舉。”魏玠堅決勸道,“何況戰局接連大順,優劣分明,羌軍妄圖以卵擊石又有何懼?”
他若不借此表能力忠心,以及與外敵勢不兩立來打眾官員的臉,恐就再難以起勢。再者他本身與外敵有聯系,得到情報能拿捏住對方,立功揚名指日可待。
郁悶已散了大半,李延瞻聽之,眸光微動。
雖安穩久,壯志偶現,俯視江山又怎會不起驚濤?眼前猶是這方堂所,卻如窺圖騰波瀾壯闊,立足馳騁,偉業可圖。
——
翌日的金鑾殿朝堂之上。
手拿笏板的朝臣于左右成兩排站著,屏息凝神,毫無例外地都在趙建章的身后。論輩分威望,無人敢與之爭鋒,可畢竟是致仕的國老重出,諸多不合適,因而他也就只是頂著個代職的微薄官位,得以名正言順地進朝議政。
這般做派還是頭一回,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后流無人衰敗至此,可無人敢明言。
李延瞻極力坐得端正,神情卻仍然是顯得有些勉強,也不知他在朝臣的七嘴八舌之間到底聽進去了多少。
議至半,趙建章低垂著眸,揮開披風至手為拜三叩,沉聲道:“老臣得邊關報信,硝煙不平,兵戈爭鳴。實是難安,故而斗膽進諫。”····“講。”李延瞻皺眉說道,就算他不樂意去聽也實在是不好當場表露自己的態度。
“當今我朝面臨內憂外患,文官興任而寒門武才難得重用,偏頗易至捉襟見肘。”趙建章語調激昂道。
“臣認為社稷為重,提拔武官穩軍武實權也不可忽視,更何況今逢戰禍迭起。既有文舉,武舉亦可有狀榜探三元,只有國強兵壯才能廣為百姓造福,保四方太平,國泰民安。故懇請陛下下令加強軍備,興化武舉,重用京營三部,加研火器。”
“一切事宜,交由兵部去辦就好。”李延瞻所知不多,故而不假思索道。
孫玨聞言心下發苦,側臉時瞥了戶部的官員一眼,不得已出列吞吐道:“皇上,國庫如今的情況……這所需開銷銀兩……”
頓時又是一片沉默。
趙建章眉頭緊皺,道:“重本之措不可虧,如何會致為難?”
以朝廷這么多年實力的積累,斷不至于如此積貧積弱才是,若是這個時候皇上還不能拿出壯士斷腕的決心,放棄驕奢淫逸、貪圖享樂的習氣,又如何能夠使局面有所轉機?
有念頭一閃而過,隨即李延瞻思索片刻,往前傾了傾身子,鄭重宣布道:“所說在理。然朕觀王京臣宰,憂無人掌師。寡人任重,當迎難而上,先行不避,除朔江鐵蹄踐踏之災,免黎民涂炭之苦。只需朕率力重為,御駕親征,便可率領邊境眾將士一鼓作氣,沖鋒陷陣破敵千里,揚堂堂大乾國威!”
這一番話說得可謂是鏗鏘洪亮,大義凜然。李延瞻本以為朝臣斷不會反對這既能讓他聲名流芳,又能激勵將士作戰的好決策,卻不料因此激起千層浪,朝臣一個接一個地跪地奏請其收回成命。
“皇上,猶記天艮年間邊將抗命,氷帝親征,敗績于千畝,致車徒大損,軍數不充。此舉危險重重,萬不可如此冒險。”孫玨膽戰心驚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