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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厝朝前邁出幾步,在密集圍攏的侍衛隊形間躬身行禮,神色堅定,語調鏗鏘。
他沒系牢,他沒射準。
“跪下!”李延瞻將癱著歪歪扭扭的身子擺正了些,極力擺出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架勢,斜眼睨著他,“朕……朕問你,你可知罪?”
“無……無礙。”
顰笑依舊是昳麗無雙。
“末將司馬厝,叩見圣上。”
云卿安已然起身,在李延瞻身側偏后站定,氣定神閑地注視著那人步上高臺。
周遭或驚疑不定,或又敬又怕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朝野內外無人不知朔北司馬氏,世代名將忠良,殫精竭慮鎮守朔漠,立下卓絕戰功無數。
他是凌駕于萬人之上的尊主,跪匐在腳邊的不過是無足輕重的臣奴!
“將臣知罪。”
司馬厝屈膝叩拜,撞上天子腳底這片由破碎杯片及殘垢鋪就成的地衣,細礪侵蝕帶來的絲絲縷縷痛意不斷撕扯擴散。
而他卻始終隱忍不發,只干澀的嘴角邊扯出一抹自嘲來,有的是無盡的孤絕蒼涼。
“呵,你知?”李延瞻戲謔地俯視著他。
司馬厝疲憊得閉了閉眼,肅了神色沉聲道:“末將罪在未能及時稟明朔邊軍情,致使朝中做出錯誤決斷;末將罪在先斬后奏,不顧陛下顏面抗旨在先;末將罪在自不量力,聽從佞宦唆使挽弓搭箭在后……”
“夠了,給朕閉嘴!”
李延瞻氣得狠一跺腳,直踏得地上的碎碴子迸濺打到司馬厝臉上,在那失血過多的蒼白上烙下帶血的戾色。
“滿嘴胡言亂語!到了此刻竟還想著攀污云督!”李延瞻惱道,“你是給朕打仗的是吧?就不怕朕命人斷了你的手和腳,扔去沙場被踏成肉泥……”
“皇上!”一位發須皆白的老臣著實看不下眼,澀聲道,“朔邊重將萬不容受此等對待,懇請陛下圣明開恩!”
“陛下仁德,還請三思。”溫如海亦出聲道。
司馬厝沒動,似乎就這么被定格在此。
在這一刻,他不是馳騁沙場的冷面閻王,而是棄了兵刃后活活承受凌遲極刑的卑微士卒,滾燙的骨血被壓抑著的情緒激得沸騰攪動,又被滲人的秋意涼得寸寸生冰。
冷過那飄雪朔原。
在那矮天重重黑云背后掙脫出的暗淡日光之下,穆恪曾被他一槍釘穿在雪地里。····在身軀即將被雪淹沒的時候,穆恪低笑出聲卻沒有了先前的不甘憤怒,看向司馬厝的目光變得陰森,在臨終前說出的最后一句話,如同殺人剖尸最惡毒的詛咒。
“你的堅守毫無意義,大乾朝廷不配……”
不配啊……
司馬厝想,似是無所謂地慘笑。
他是忠將,戰無不勝。他亦是良臣,卻戰而敗逃。
“何故這般大驚小怪?”李延瞻不滿地皺著眉頭,搖搖晃晃地挪了挪身子,還欲倒酒,“有什么是……是朕做不得的,當朕的龍椅是擺設不成!還是說,有人膽敢不把朕放在眼里?”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開口的老臣一時竟也不知該做何表情,更是不敢再出聲。
這一個說不好反倒是火上澆油,平白惡化了朔北和澧都的關系。
云卿安眸光流轉間將一切收入眼底,纖手搓著袍袖,連帶著白玉般的指間都染上了層紅。
錦江春當真是難得的烈酒。
這會子酒勁還沒過是吧,那就由他來勉為其難地兜頭澆一盆冷水,來給這位皇帝陛下醒醒酒。
“朔北司馬氏,承襲爵位的長寧侯爺,前征虜大將軍司馬霆獨子,陛下可是想起來了?”
如鬼魅一般的聲音飄響在李延瞻耳畔。
云卿安噙著冷笑,眉目卻愈發的溫和。他抱薪救火,望其和風燃起了煙,熏得李延瞻恍恍惚惚。
李延瞻在聽到司馬霆這個名字時竟是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在暖爐熏香中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帝王的強勢威嚴在陳年舊事的突襲之下潰不成軍。
彼時的他還不是皇上,只是在先皇眼皮子底下安分守己當著個窩囊廢王爺。
朔北司馬霆,天衝帝的左膀右臂,多年過去余威仍在。
動亂乍起時,那位身如磐石,聲若洪鐘的中年將領,手持深黑色蛟身紋路槍,以雷霆之勢直搗黃龍把敵將如破麻袋般挑下馬,不費吹灰之力地將膽戰心驚的李延瞻救下。
可李延瞻分明記得,那人看他的眼神,著實不像是在看一個王爺!
“王爺無事還是莫出京都的好,外邊不太平。”他道。
李延瞻唯唯諾諾應是,私底下卻狠狠對著那道挺拔如劍的背影啐了口唾沫,覺得司馬霆這絕對就是在明里暗里嘲諷他無用添亂。
酒意頓時散了大半,思緒漸漸回籠。
李延瞻艱難地從司馬霆留下的余威中掙脫出來,不知不覺間背后已滲出了一層冷汗,他清醒了些許終有所顧忌,卻仍怨氣難平。
今日司馬厝膽敢當著他的面親手射殺金線豹,就是沒把他放在眼里,當真與其父親如出一轍的令人生厭。
可明明他才是君。
李延瞻思索一陣,方沉吟著折中道:“先給朕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