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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十來歲又不做工的孩子來說,這鞋墊實在太厚,單靠拇指和食指持針,易手滑、很難穿透。于是他先用頂針輔助刺一下,把針插入鞋墊,再從另一側用力拔出,最后順勢拉線拽緊——叁兩下還行,無非咬牙流流汗,可反復如此,沒多久手指連帶手腕一片疼,便使不對勁兒了,要么針別彎了也拔不出,要么針出來線就跟著斷,急得雙手亂抖。
那段時間于凪作業本上的字像蚯蚓亂爬,父親安排的額外作業更是做得一塌糊涂,他謊稱和朋友玩鬧傷了手,意料之中挨頓毒打,膝蓋骨都要跪粉碎了,幸好指頭那點兒力氣沒丟。
可惜秋天還是太短,只夠他納一只鞋墊。
于是冬天于鴉一只腳踩著厚鞋墊,另一只腳多穿了雙襪子,走起路來和他繡出的針腳一樣歪歪扭扭,又蹲下來、跳起來、跑過來,撲進兄長懷里,難得露出符合她年紀的笑容:“嘿嘿……喜歡。我喜歡!”
盡管事實上鞋墊襪子都沒什么用,那兩只腳還是像冰塊兒,全靠被窩里哥哥拿體溫一點點捂熱。
這座城市的冬天向來濕冷,一直到他能邊做奧數口算邊織圍巾,寒氣仍不放過任何一寸裸露的肌膚。于凪搬來厚毛毯蓋上,把妹妹的耳垂揉得暖乎乎,又慢慢捏她冷冰冰的手和腳,看她瞇著眼哼哼。
為將二人分開而購置的上下床起了反作用,擠在下鋪,呼出的熱氣好像交織成白霧——用“擠”其實不恰當,她快薄成紙片,根本占不上半邊。他嘆氣,等她身子終于暖起來,手便移到腰上輕輕一攬,極其自然地圈她入懷。
“哥哥和小鴉永遠在一起。”
“永遠是多遠?比從家里到超市還遠嗎?”
“很遠很遠。遠到圍巾松了,遠到鞋墊壞了,遠到小鴉不需要哥哥了。”
“哦。”
于鴉沒聽懂,只曉得他胸膛溫熱,便巴不得把腦袋栽進去,小狗一樣又拱又嗅。
像去醫院做檢查時抽血那樣嗎?用力逼出血管,看大人抽走一點,再抽走一點,左手抽不出了就換右手,抽得胳膊鼓起腫包淤青發紫,紙巾濕透,他只能拿指腹揩去她眼角的淚。
哥哥也會被一滴滴抽出搶走嗎?從血管里被帶走,貼上標簽送到看不見的地方?她困得沒力氣再往下想,打了個哈欠蜷在他胸口位置,還嫌不夠,手腳并用貼得緊緊的活像只樹袋熊。她覺得“親密無間”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于凪不困,偏頭望窗外落雪。這地兒不常下雪的,平日里下的是對乙酰氨基酚顆粒,下的是蒙脫石散,下的是阿莫西林克拉維酸鉀……妹妹的生命里幾乎沒有“父母”這個板塊,于是他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當媽一半當爹,告訴她這就是“親人”。
后來這兩半合體竟成了欲望的奇美拉,他作為親人哪里算得上清白?被厭惡被唾棄被丟在原地也是活該。
可于鴉仍記得,記得自己脆弱得似清晨薄霧,風吹,病一場,雨淋,也病一場,記得那年嚴冬借著哥哥的體溫,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