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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間沒有秀姑插腳的余地,她和翠姑在堂屋里只聽眾人議論紛紛,蘇母擦了擦眼淚,“沖好了,定是沖好了!跨過這道坎兒,你們爺定會長命百歲。”
眾人紛紛道喜。
“對,是沖好了,是沖好了,不然怎么會死而復生?”
“是好事,是好事啊!”
“真沒想到老太壽衣穿上了,棺材做好了,里里外外的孝子賢孫都穿了大孝,老人家居然醒了過來,怪不得到了該準備后事的時候,都說準備棺材壽衣沖一沖。”
秀姑扯下身上的孝衣,祖父都活過來了,她還穿孝衣干啥。
見狀,翠姑及其眾人紛紛效仿。
里里外外的縞素都扯了下來,老蘇頭的氣息一直很穩定,身上的壽衣早被蘇父兄弟幾個給換了下來,兩個時辰后蘇大郎請來宋大夫把脈。
宋大夫極有經驗,從前也遇到過相同的事情,把脈看相試心跳,起身笑對眾人道:“各位安心吧,老爺子熬過來了。老爺子身體很硬朗,并無宿疾,不用吃藥,先用清淡的米湯慢慢地給老爺子養上十天半個月,就能復舊如初了。”
聽了這句話,眾人放下心來,頓時歡呼雀躍,忙安頓宋大夫住下明日送回去。
秀姑和張碩安心離去,此時已經夜深了。
老蘇頭死而復生的事情在村里傳得沸沸揚揚,人人稱奇。張碩拿手爐時老張就知道了一切,他看著滿臉滿身疲憊的兒子兒媳,十分心疼,忙說道:“壯壯娘,你阿爺沖好了是喜事,明兒你送點好米過去給老人家熬粥,再送點瑞兒給的好炭。我和壯壯爺倆晚上餾了角子,給小野豬蒸了鵪鶉蛋羹,都吃飽了,你們放心。鍋里還有幾個角子熱乎著,你們沒吃飯吧?吃過飯就洗洗去歇息,小野豬跟壯壯睡了。”
蘇家遇到這種事,人人精疲力盡,但在等大夫的時間里張羅了飯菜,各人都吃了些。
夫婦二人洗漱一番,把廚房收拾了,看了兩個兒子一回,才安心回房。
“阿碩,城里的生意恢復了幾分,你素日留心,也托幾個兄弟,給咱爹尋塊好板,我早就想說了,因城里沒動靜才沒開口。等我繡完這件百子衣,就用從前明月姑娘送的上等綢絹給咱爹做件好壽衣。”秀姑從來沒遇到祖父這樣的事情,心里久久不能平靜,同時也明白了古人常說的沖一沖并不是詛咒,大約都希望像今天這樣,棺材壽衣可以把將死之人沖好。
張碩很鄭重,“我記著了,明兒進城就托天瑞和瑞兒幾個幫忙,爹的棺材給那一對不知來歷的男女用了,確實該重新準備。”云天瑞做生意,瑞兒在李家見多識廣,說不定有門路。
云天瑞和瑞兒聽了,滿口答應。
老蘇頭死而復生這件事從宋大夫嘴里傳出來,縣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別說和大青山村相鄰的各個村落了,沒有不知道的。
雖然大家常說準備后事沖一沖,或許能沖好了,但是這種事萬中無一,大多數都是委婉地說這人快死了,有老蘇頭這樣機遇的人少之又少,大家能不好奇嗎?
凡是這樣的老人,沒有意外的話,少說都能再活三五年。
腳已經踏進了黃泉路,死了大半日卻醒過來,擺明了陽壽未盡,閻王不肯收。
老蘇頭自己都沒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覺而已,在眾人眼里居然是咽了氣的死人,醒來后他很用心地靜養,蘇父蘇母擋住了所有借著探望來看稀奇的村民,直至半個月后老人復舊如初,吃飯干活一如從前,才允許老人出門,各家探望。
老人沒事,過了年進七十四歲,秀姑徹底放下心,真是虛驚一場。
老蘇頭沒有一點虛弱,他依然健步如飛,掃雪砍柴拾糞,在村里閑逛和老人們曬太陽話家常,春暖花開時忙著育苗,干活麻利得很。
張家今年種三十二畝的稻谷,三十畝常用米,兩畝好米,在秀姑的陪嫁田里耕出一大塊地來育苗。秀姑的陪嫁田就在他們家的東邊,離得近,又無大樹遮陽,是育苗的好地方。莊稼地若是被樹蔭遮擋住陽光,莊稼便會很稀疏而且長勢很差。
所以,在大青山村里很少有地頭田埂種樹,大多數都在村里門前屋后,或者荒山野嶺。
他們家喂了雞鴨鵝,陸陸續續又買了一些,過年時野雞野兔也沒舍得殺,年初又買了豬崽、羊羔等,加上茅廁里混著草木灰的糞便,都趁著開春一場桃花雪下來時灑在這一大片地里,雪化后耕地,糞便和泥土融為一體,肥力很足,
一壟一壟的苗圃,四四方方,十分規整。
無論是好米還是常用米,糧種播種下去長出來的秧苗瞧著都差不多,無人懷疑。
忙完春耕,進了四月,秀姑繡的百子衣大功告成。
這件百子衣到她手里已有兩年了,繡好后,她把繡出來的圖案如往常一樣檢查一遍,因不知知府千金的尺寸,沒有將之縫合,但是一塊一塊的繡圖攤開在廳中鋪了包袱皮的干凈案上,一百個童子個個呼之欲出,纖毫畢現,令人目眩神奪。
得到報信的云天瑞嘆為觀止,“嫂子果然是好手藝,比府城中一流的繡娘只好不差!”白家那些繡娘的繡工他跟著在世的父親都見過,能和秀姑相提并論的寥寥無幾。
秀姑卻很謙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手不知凡幾,我只是盡我所能而已。”
“嫂子不必妄自菲薄,我所見的,嫂子繡得最有靈性,非市賣之物可比。”云天瑞檢查完和秀姑做好交接,笑道。這一百個童子面目舉止各不相同,卻個個靈動灑脫,其嬌憨頑皮宛在眼前,最讓他稱奇的就是膚色不同,好似真人的肌膚,十分飽滿潤澤。
“嫂子,再過一年知府大人任滿,不知道是否會高升,知府太太可能不會找嫂子繡花,嫂子愿不愿意接別人家的活兒?嫂子繡得好,能找到頭。”云天瑞對秀姑的繡品很有信心。
秀姑搖頭笑道:“等我給公爹做完壽衣再說。”她沒忘瑞兒跟張碩說的話。
云天瑞也知道此事,論有錢,知府太太萬萬比不上李家三姑奶奶,繡品賣給她說不定能得更多的工錢。他們做生意也好,繡花也好,為的就是能多賺一點錢,而知府即將任滿,若是高升了他們根本借不到一點勢力。
大哥給李家殺豬宰羊,大嫂繡花獲取重利,家中種地為食,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云天瑞想著,忙從懷里掏出一錠五兩的金子,遞給張碩。
“大哥,嫂子,我以為咱們這里遭災不能還債了,哪里想到生意反倒好做了,家里掙了不少錢。這是五兩金子,比五十兩銀子方便攜帶,請大哥和嫂子收下。”還上這一筆,他們家欠張家的債就只有二百二十兩銀子了,而他的生意越來越好,獲利越來越多,一定會在期限內還清,取回自己家的地契。
張碩和秀姑坦然收下,然后寫了一張收據,請江玉堂作證。
送走云天瑞,秀姑把兩份收據都收起來,出來見小野豬在張碩和江玉堂跟前蹣跚著走路,江玉堂蹲著身子,雙手張開,“小野豬,過來,來叔叔這里。”
想到身懷六甲的妻子,江玉堂越發喜愛小野豬了。
小野豬看看他,再瞅瞅張碩,迅速走到后者跟前,抱著他的腿,脆生生地道:“爹!”
“喲,小野豬會叫爹了,不枉你爹我天天對著你叫爹地教你說話!”張碩抱起小兒子,高高舉起,哈哈大笑,比一天賺幾十兩銀子還高興,額頭碰了碰小野豬的額頭,“小野豬,叫娘,你娘在那里呢,叫你娘給你蒸雞蛋羹吃。”轉過身,讓小野豬面對秀姑。
“蛋蛋!”小野豬高興地大叫。
秀姑點了點他的額頭,“叫娘,叫了娘,娘就給你蒸蛋蛋。”
“蛋蛋!蛋蛋!”
小野豬口齒格外清晰,就是不肯叫娘。
秀姑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氣悶地去廚房做飯,并且給他蒸雞蛋羹。
得知小野豬會說話了,老張和壯壯格外高興,一個教小野豬叫爺爺,一個教小野豬叫哥哥,鬧得小野豬暈頭轉向,顛顛兒地跑到秀姑跟前,一個字都不肯說了,連張碩讓他叫爹都不肯,令眾人十分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