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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愿再費心思想這些,可到了后半夜,卻聽見一陣壓都壓不住的咳嗽聲。
聲聲切切,混雜著翻身下床腳步不穩,似乎碰歪了桌椅又小心扶正的聲音,可再往后聲音卻又一次小了下去。
分明是硬生生憋回去的。
柯鴻雪看都沒看到,卻能想象出對面那個病秧子咳得半死不活的樣子,一身白得像雪一樣的皮膚,大概也會因為激烈動作而泛出一陣病態的粉色。
他其實不想管的,咳死了又怎樣呢?與他是沒半分干系的。
……
可是好煩啊。
或許是因為沐景序那日失禮地將盛扶澤的頭骨比作衙門里驗尸的死者,也可能是他這幅冷到極致的模樣總能讓柯鴻雪想起當年的自己,他見到這個人便無端覺得煩悶。
柯鴻雪在床上翻了個身,最終坐了起來。
他想,沐景序太吵了,吵得他不得安眠。
這個理由挑不出一點錯誤。
他披上一件外袍,走到沐景序的房門口,敲了敲門,陰陽怪氣地說:“學兄若是得了癆病還是早日出府看病得好,不然日后慘死院中,我還得自證清白替你驗尸,以免人傳你是我毒死的。”
月色溫涼,柯鴻雪眼神中卷著幾絲不知是真是假的困意,言語嘲弄,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只是我這仵作課程都沒學通,屆時下錯了刀掰錯了骨,學兄怕是九泉之下也無法安生托一個好胎。”
惡毒到似乎是在咒他現在就去死,絲毫不明白自己從傍晚就失衡的心跳頻率究竟因何而起。
第6章
睚眥必報、冷漠絕情、無禮寡德、尖酸刻薄……
這世上所有用來形容卑劣品性的詞匯,都可以套用到這一刻的柯鴻雪身上,哪有半分世人口中盛贊的珠玉少年郎模樣?
他站在門外,月色灑下庭院,桃樹早就沒有一片花瓣,結的全是青澀未到季節的果。
夜間畢竟還有幾分涼意,山風鉆進衣領,柯鴻雪望著眼前遲遲未開的門窗,瞧不見自己的神情。
所謂困倦,說到底大概是他騙自己的把戲,為了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好在這一時刻、站在這個地方,心安理得地“針對”沐景序。
可始終沒人來開門。
那點本就被刻意壓著,竭盡全力不打擾到旁人的咳嗽聲也沒了。
——他幾乎比藥還好用。
一門之隔,沒有燭火,院外階前月色瑩潤如一汪鏡湖,柯鴻雪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耐心,竟硬生生站在那等了許久。
說他特意來這里諷刺一個病患,怕是誰也不會相信。
可他就是站了很久,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忍耐蟄伏姿態,卻又偏偏恪守著最后一點君子的涵養,并未直接推門而入。
矛盾死了。
既然自己將修養拋諸腦后口出惡言,又何必這般克己守禮?
但到底還是沒進去,冥冥之中柯鴻雪有一種預感,那人大約就坐在門后,聽著他說出口的詛咒,卻一言不發,不愿意回自己只言片語。
至少活著,他想。
不至于真的死掉。
柯鴻雪又等了一會兒,頗覺沒趣,轉身回屋,路過院中那片月色聚成的鏡湖時,垂眸望見自己眼中不知何時染上的乖戾。
他在煩躁,他將其歸結于美夢被人驚醒的不悅,不論真假。
……
腳步聲從門前遠去,屋內勉力撐著身體的人終于沒堅持住,跌坐在地上。
地面涼得厲害,他卻一時間爬不起來。
呼吸中似乎都淬著刀,沐景序有一種一旦開口,便會有哭腔難以抑制地從喉管中溢出來的錯覺。
哪怕他本能沒有任何想哭的意思。
但人疼久了,連嗓音都啞掉,聲帶也磨損,隔著一扇門,所有情緒都會失真。
他曾試過這般跟人說話,嚇得對方立馬就不顧尊卑沖了進來,生怕主子出了什么意外。
而今其實已經好了很多,至少他不會咯血。
只是咳嗽,那也不過是無法避免的后遺癥,時刻提醒他應該清醒地謀劃。
醫師說他最好在嶺南再休養一年半載,但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哪一天突然就疼死過去,斷沒有耽誤時間的道理,幾乎換骨一結束便從嶺南動身,來了臨淵學府。
學府僻靜,某種程度上也能達到安心靜養的目的。
可他心不靜。
學堂上的那些針對的小動作,沐景序沒往心里去,都是很幼稚的手段,既上不得臺面,那就沒必要特意將其作為一件正事去看待。早晚會解決,并不急于一時。
可今天實在不太湊巧。
大約因為換季,這些日子身上疼得厲害,加上阿雪那天夜里說的話,不時出現在他夢中,噩夢循環交替,幾要將人溺斃在無垠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