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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歌舞好看,山上的星月也不錯,山間蟲鳴鳥叫也別有一番趣味。
他帶著這份怡然自得回了學(xué)府,推開院門,照例要回自己的房間,卻在抬腳的一剎那驀然定在了原處。
有人站在樹下,月色落于身后,墨發(fā)青絲簡單束起,頭顱微仰,靜默看一樹春花盛開。
春蟬在角落嘶鳴,聲嘶又力竭,似人心跳如擂鼓。
某一瞬間,眼前之景,與他歲歲年年、日日月月做的畫中之景,無限重合。
雷聲又一次響起,那人被驚醒,側(cè)過身回看,清冷眸光逐月而來。
柯鴻雪想起日間他回李文和的那句渾話。
——你的仙人學(xué)兄垂眸望我了。
第4章
說不清緣由的,柯鴻雪因這逐空而來的一眼有些心虛。
但他究竟是柯寒英,那點心虛微不足道轉(zhuǎn)瞬即逝。他笑著上前,自然寒暄:“學(xué)兄這是剛從藏書樓回來?”
學(xué)府藏書樓共有七層,全大虞的書幾乎都聚在了這兒,單是柯家就往里捐了一多半。長明燈夜夜亮著,總有睡不著覺或者用功的學(xué)子會去那挑燈夜讀。
沐景序先是點了下頭,而后視線偏倚,朝他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鼻翼微微聳動,嗅著空氣里若有若無的甜酒清香,眉心略皺了一下。
柯鴻雪太熟悉這種表情。
掌院偶爾會這樣看他,爺爺有時也會這般凝視。
——那幾乎是一種天然的長者對于小輩的壓制,本能地想要訓(xùn)誡,卻又因各種各樣的原因壓了回去的神情。
但沐景序憑什么呢?
同窗而已,又不是他真正的兄長。
換做旁人,對柯鴻雪露出這種情緒的一瞬間就會分道揚鑣,日后再無交集。
可大概自己先在心里冒犯過這位學(xué)兄兩次,柯鴻雪對他有異于常人的寬容,意識到這樣清冷高貴的才子大約不愿與自己這般荒唐浪蕩的人為伍,只是揚起唇微微笑了一下,稍稍點頭告別,就要往自己廂房走去。
與沐景序錯身相過的時候,他從這人方才站立的視角望過去,恰好看見自己出門前未關(guān)閉的窗,以及窗下一副未做完的畫,正和森森白骨相對。
啊……嚇到他了啊,難怪在這站著。
柯鴻雪這樣想著,腳步微頓,剛想解釋,就聽沐景序開了口,聲如清泉擊玉,涼薄冷漠:“學(xué)府何時開了仵作課程,學(xué)弟為何將頭骨放在臥房之中?”
冷到了極致,當(dāng)下想要告歉的修養(yǎng)霎時煙消云散。
柯鴻雪轉(zhuǎn)身,凝眸望向沐景序,眼中是外人難得一見的冷意森然。
春雷陣陣,卻始終落不下一場雨來,蟲子在草叢叫囂。風(fēng)起過,落花飄零。
他說:“我是他的未亡人,緣何不能將他留在廂房內(nèi)?”
“學(xué)兄是否管得太寬了一些。”柯鴻雪聲音很冷,蘊著無法忽視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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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下起了雨,沐景序忍著渾身上下有如蟻噬一般的疼痛起身,點了蠟燭找到藥,就著爐子上溫著的水喝了下去。
其實沒多少好轉(zhuǎn),疼了這許多年,身體早就產(chǎn)生了耐藥性。
縱是再好的藥材,被他吃進去,也不過是泥牛入海,聊勝于無罷了。
這樣的疼痛在夜里尤甚,他以前習(xí)慣于品著痛意謀劃將來。
在這世上的每一天都是偷來的,全都踩著尸骨與血淚,沒任何道理不走一步看百步,將每一寸光陰都用到最合適的事情上。
可今夜那些所謂國仇家恨、所謂復(fù)仇大計,一件也鉆不進腦袋里。
他曾設(shè)想過與阿雪的重逢。
只是那些設(shè)想,在骨骼劇痛的夜里,在寒風(fēng)凜冽的雪中,在刀光劍影的噩夢下。
委實……算不上多好的久別重逢。
是以真正踏進臨淵學(xué)府的那一剎,設(shè)想與現(xiàn)實重疊,近鄉(xiāng)情怯,沐景序并未著急忙慌地找上去。
他以最合適的身份入了學(xué)府,又以最恰如其分的名次搬進了阿雪的院子。
時間足以改變一切,五年的光陰這樣長,他猜到記憶中的那個雪人該有變化。
或許更加冰冷,抑或沉悶寡言,卻沒有哪一個猜想同如今一般。
浪蕩、恣意、張揚、活潑、瀟灑、風(fēng)流……
活脫脫一個世家紈绔子弟,戲臺上的小生都演不出來他三分神韻。
沐景序想,自己沒立場管他。他曾經(jīng)也這般日日流連花樓,賞虞京名花,飲金粉佳釀過,哪來的理由約束阿雪呢?
可今夜起了雷,似要下雨。
骨髓中鉆出陣陣難耐的痛癢,沐景序想起入學(xué)府那天走過的山路。
雨后會泥濘許多,若是不小心摔了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