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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妤娘娘,您不用顧左右而言他,卑職只想知道是什么理由,您連自家人都不愿放過?”連勝換了一副尊敬的語調,但是從他那副剛毅沉穩的面孔卻看不出半點尊敬的意味。
馬背上打殺的人就是這樣天不怕天不怕的,連綠珠也不敢和他頂嘴半句。
可是連喬并不怕他,君臣之別猶如云泥之別,何況連勝在她看來也不過是個性子莽撞的毛頭小子罷了。她的神色愈見柔和,語氣里的嘲諷意味卻頗濃,“你為何不問問你的好妹妹,她又是為了什么緣故,要對連氏的血脈下手?”
聞聽此言,連音的身子頓時瑟縮一下,老鼠見貓一般的躲到連勝背后去。?
第73章 接風
連勝仿佛難以置信,“這不可能!”他厲聲朝身后的連音喝道:“她說的是真的?”
大概連勝還是頭一遭得知里頭內情。
連喬不禁有些奇怪,連音到底是怎么跟這位二哥說的,莫非以為憑著自己三言兩句的煽惑,就能令連勝失去理智,因此連個好點的理由都不愿編出來?
連音囁喏著道:“我是聽了旁人的蠱惑之語,并非存心……”
底氣卻已沒方才那般足。
綠珠這時卻有了膽子,大聲冷嘲熱諷,“還好不是存心,若是故意,咱們娘娘還有命在么?”
連勝的臉色越發難看,幾乎黑如鍋底。他高高揚起蒲扇似的大手,看上去很想給連音一個耳光。
一巴掌到底沒落下來——連音既已入宮便是主子,臣下豈能朝主子動手?
連勝放下胳膊,緊緊攥著拳頭,冷聲道:“連美人,請您回去,卑職有話要與婕妤娘娘單獨商談?!?
連音臉色煞白,本以為二哥會為自己聲張道理,誰想連他也覺得自己無理取鬧,一時間又羞愧又沮喪,捂著臉跑回自己的車駕去。
連勝于是轉身拱起雙手,認真朝連喬作了一揖,“大妹妹,音兒她行事糊涂,我代她向你致歉?!?
改換了稱謂,顯然是將連喬當成自家人的說辭。
連喬卻依舊冷冷的側過身,并不受這一禮。誰犯了錯,就該誰來認錯,旁人的替代全無作用。也許在連勝看來他們是一家子,彼此之間不應過于計較,損害大局,可是連喬向來是一個小心眼的人,她只知道親兄弟之間尚需明算賬,親姊妹也一樣。
當然她亦不會遷怒到連勝頭上,事實上,連勝方才的表現已經出乎她意料——原來此人還愿意講點道理。
連喬于是溫和的問道:“我聽說西北苦寒無比,二哥哥在那邊過得還好么?伯父他老人家身體如何?”
“父親精神矍鑠,老當益壯,連我這個后輩都自愧弗如。”連勝回道。
連喬不無失望,聽起來連鉞仿佛還有大幾十年好活,自然不會輕易交出手中大權,真可惜,要是這位老人家得一場重病倒好了。
連喬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罪過。
兩人胡亂嘮了幾句嗑,連勝便仍舊回到武將堆里去。連喬也挽著綠珠的手,依依向女眷叢中去。
“原來少將軍是這樣通情達理的人,娘娘從前大約錯怪他了?!本G珠悠然出神道。
連喬瞧見她緋紅的面頰,就知道此話當不得真。少男少女最容易產生臆想,像綠珠這樣花心的姑娘又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連勝無疑正在她的審美范疇之內:他雖然黑了點,壯了點,五官卻是挺拔俊俏的,還多了幾分硬朗的男子氣概,難怪小丫頭心動。
但說連勝是個好人不假,論到通曉人情世故,他卻還差得遠。連喬依稀記得這位二哥送給她的羌人密藥,以為皇帝會任憑幾粒香藥擺布,真不知他們是傻子,還是把皇帝也當成了傻子。
有她二哥這位現成的模板,可想而知連鉞也聰明不到哪兒去。他要是真聰明,就該知道急流勇退才是明智之舉,而不是傻乎乎的為皇帝打江山,把一家子的性命也賠進去。
越往北行,溫度越發低了下來。雖說已經入春,但春天的進程顯然趕不上緯度的變化。御駕腳程極快,絕不肯因幾個嬌弱女子耽擱春蒐的。
連喬這時便表現出極大的先見之明,在楊盼兒等人凍得索索發抖的時候,她卻可以裹著厚厚的大氅,偎在暖烘烘的腳爐邊飲茶。冷熱相形之下,別提叫人多嫉妒了。
楊盼兒等人拉不下臉面來向她示好,尹婕妤卻不忌諱。當下她頂著從連喬處借來的一件猞猁皮裘衣,舒舒服服的將一雙腳并靠著,看著不遠處道:“淑妃娘娘的身子可真結實,這大冷的天,虧她在風里站得住?!?
男人們凍著也就罷了,難為孫淑妃一身薄薄紅衣還能在外頭談笑自若,看來但凡要成大事者,沒有點忍勁都是不成的。
連喬在心底默默地吐著槽,卻并沒把這話對著尹婕妤說出來。尹婕妤這回跟來也頗奇怪,按說她無寵,在宮里也不打眼,皇帝不一定記得她,興許是穆皇貴妃將她列在名單上的——穆氏自己不能來,當然需要一雙眼睛替她監視路上的一舉一動。
鑒于此,連喬覺得自己還是言語慎重些為好。
尹婕妤同每個人都是極合得來的,就算別人不怎么搭理,她也能自顧自的說下去,“妹妹瞧見沒?聽說這回四品以上的官員都準許攜帶家眷隨行,他們倒好,一個個都把自家如花似玉的姑娘捎出來了,你說這是個什么意思?”
連喬心照不宣的望向那些在冷風中縮著脖子的女孩子,這些金枝玉葉,一向在家里享慣了福的,哪里經得起路上顛簸苦楚?她們的老子倒也并非不愛惜女兒,只不過認為一時的辛苦比起終身的享樂算不了什么——若能得皇帝青眼選入宮為妃,可不一家子都雞犬升天了?為了這個,哪怕兩條腿走斷了也是值得的。
尹婕妤鄙薄的撇了撇嘴,“枉他們還是飽讀圣賢書的君子呢,比起市井里賣女兒的酒鬼賭徒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此話雖說出于義憤,保不齊也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頭:皇帝僅有一個,瓜分的人多了,自身的好處自然會少一點,何況誰都是不愿吃虧的。
想到這里,連喬倒有些替皇帝惋惜:其實后宮佳麗雖多,真正能對皇帝付出真心的有幾人呢?即便有,也很難得到天子的發掘欣賞。所謂的宮斗,其實壓根不是在比拼皇帝的情意,而是爭奪后宮僅有的一點生存資源罷了。
路途雖然艱苦,幸好尚有驛站可供安歇。而宮眷們盡管背地里少不了勾心斗角,面子上還是裝得氣氛融洽的,哪怕在暗含機鋒的時候也不例外。譬如此刻楊盼兒就看著姍姍走進驛館的宋思懿,笑吟吟的說道:“不知宋妹妹的父親是在哪一處當差?若是見了面,咱們少不了過去打聲招呼?!?
宋思懿一張光滑水潤的臉險些沒繃住,在驛館昏黃的燈光下泛出金棕色,她板著臉道:“不勞姐姐大駕,父親他老人家近來身子抱恙,早就辭去驛館的差事,回鄉歸隱去了?!?
她面上盡管裝得鎮定從容,可如一轉身就能發現,幾個三品官的女兒已悄悄議論開來:原來宋美人的父親是個驛丞,怪道她從來不談論自己的出身呢!
第二天綠珠悄悄向連喬道:“婢子早起去后頭打洗臉水,正看到宋美人從里頭出來,兩個眼圈都是青黑的,好似一夜沒睡?!?
聽了那些叫人生氣的話,誰還睡得著。連喬不以為意的將一對明珠耳鐺戴上,可見家世好有家世好的難處,家世差也有家世差的難處,最好是那種清貴門閥,只任文職,又家學淵源的,可是這樣的人家,大約也不肯將女兒往皇宮里送了。
心情再不佳,宋思懿也沒法假稱抱病,皇帝不可能為她一人耽擱行程,若因此不能趕往北漠,只怕就會有人捷足先登了。所以無論如何,她也要腆著臉坐在車駕里頭,不管那些貴女背地里如何議論——從這一點上,連喬很佩服此人的心理素質。
一行人緊趕慢趕,總算在半個月后抵達了北漠邊際。其實時間算不得很久,但因為風餐露宿的生活比起宮中的安逸相差太遠了,便使人尤其覺得日子漫長。
大興皇帝駕臨,北漠的大君親自來為他接風洗塵,一道前來的還有兩位王子和一位公主。
那北漠公主名叫呼延麗,雖不是大君唯一的女兒,卻是他最鐘愛的一個,生得也極為嬌俏豐麗。她那種俏麗,和大興朝的女子比起來又格外不同。京城里流行的是紙片人,不盈一握的小腰,纖弱裊娜的體態。偶然有一兩個打破常規的,也豐滿得將至癡肥的地步。
這呼延麗卻很好的表現出北漠女子的健美風尚。蜜蠟顏色的肌膚,微微上揚的眼梢,豐隆挺拔的鼻子,還有那似翹非翹的小嘴,里頭仿佛盛著蜜似的,引得人要去嘗一口。當然最難得的還是她的身段,居然凹凸有致,該收的收,該翹的翹,好像每一寸肉都拿捏著長得恰到好處似的,莫說在草原,即便拿到京城也稱得上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