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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喬也被她們拉出來看月亮,卻是意興闌珊,此時她多羨慕月宮里的仙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但至少她是長生不死的。
連喬寧愿孤獨終老,也不要華麗而短暫地死去——死本身就是一件最難堪的事,好死還不如賴活著。
高高的院墻上種著帶刺的藩籬,恍惚間一只野貓從上頭走過,被刺刮得銳叫了一聲,跳下墻去。
連喬陡然有了主意,驚慌的指著那一處道:“有賊!”
一邊說著,一邊仰面就倒了下去。
短短幾日,她已經暈了兩回。多虧這具身體真的嬌弱,不然若換了常婕妤那健壯的體格,別人恐怕信都不會信呢。
連喬是被紫玉的呼喚叫醒的,她慢慢睜開眼,紫玉便扶她起身,將一個攢金枝軟枕在頸后墊著,又將熱騰騰的紅糖姜湯一口口為她灌下去。
喝完這碗熱湯,連喬才恢復些精神,渙散的雙目也漸漸凝聚。
紫玉憂心的坐在床頭,“美人您見到什么了?瞧把您嚇的。綠珠都說了,不過是只野貓而已。”
連喬緊咬著下唇,死命搖頭,“不是的!我看的一清二楚,那分明是……”
有時候話說半句比說完更有用,因為會引起人豐富的聯想,尤其在這宮闈之中,什么秘事不會有?
紫玉滴溜溜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問下去了,無論那是什么,知道太多對她們都沒有好處。
只是美人這副模樣,實在不宜面圣啊!紫玉打量著她發白的嘴唇,猶在顫抖的面部,嘆息一聲道:“婢子是否再請楊大人過來?”
連喬不置可否,但不說話也就等同于默認了。
次日楊漣提著藥箱過來時,內心深覺得駭怪。雖說宮中的妃嬪生病是常事,但多數是為了吸引圣上的注意,像這樣不得寵的嬪妃頻頻召見太醫,卻真是聞所未聞。
若非理智尚在,楊漣真會以為這位連美人看上自己了,事實上他已經開始這么想——他對于自己的容貌還是很有自信的。
再度驚嘆一番連氏的美貌之后,楊漣才上前道:“美人身有何疾,復召微臣來此?”
紫玉在旁,便將連喬受驚的經過闡述一番。
其實受驚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端看太醫一張嘴怎么說。連喬歪在枕上,面色泛白,花容慘淡,那模樣不像是見了賊人,活像是看見惡鬼。
美人柔弱,總是易惹人憐惜。
楊漣自是起了一點憐香惜玉之心,這可憐的女孩子已經飽受驚嚇,哪還能令她再經摧殘?
楊漣鎮定了臉色便道:“等會兒我開些安神定驚的丸藥,紫玉姑娘得空去太醫院取吧。”
連喬目送他出去,知道自己又成功的逃過一劫:男人的心理有時就是這樣微妙,即使明知不是自己的女人,也見不得別的男人占有她。這個楊漣,真是自作多情得厲害!
當然楊漣此舉畢竟助了她,連喬也稍稍放寬心,她思忖著,穆皇貴妃舉薦她失敗,應該不會再來第二次了。看樣子她該有很長時間不會見到皇帝的面,以后如何,可以慢慢謀劃。
可惜連喬沒料到,人算不如天算。楊漣才向太醫院上報,連美人受驚需要靜養,結果皇帝后腳就來看她了。
得知陛下駕臨的消息時,連喬的身子霎時發軟,兩條腿就跟變成了面條似的,站也站不穩。
為何?為何?莫非命運真是躲不開的么?
第3章 過夜
盡管心中隱有畏懼,連喬還是打起精神應對,若在天子面前失了儀態,那才真是自尋死路。
穿好衣裳接駕,她偷偷瞟了一眼面前這個身量高大的男子。許是因為燈色昏黃,皇帝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威嚴,甚至還有幾分和氣,見她立足不穩,伸手虛扶了一把——當然不是真扶,以皇帝這樣的身份,還不至于紆尊降貴。
憑心而言,成康帝楚源倒真稱得上一個美男子,且十分年輕,看去總不超過二十五歲。眉目英挺,臉頰的輪廓卻稍為柔和,因此中和掉那點冷硬,反而多了幾分溫柔多情的意味。一代一代美貌宮妃將優良的基因傳承下來,生出來的孩子相貌自然不差。
連喬心中卻越發冷澈:皇帝的愛是最要不得的,誰要是真心喜歡上皇帝,誰就是傻瓜。
她嬌怯怯的施了一禮,楚源忙擺手示意她平身,道:“朕經過此處,順道過來看看,不必行此大禮。”
連喬本就偽裝病弱,他這么一說也就罷了,同時略略放心:原來不是特意過夜,看樣子不會有侍寢的風險。
原本是客隨主便,可到了這里,皇帝變成了主子。楚源命她入座,連喬也就拘謹的在他對面坐下,又讓紫玉倒茶來——她這里也沒什么好茶,最好的還是初入宮時內務府分發的一罐六安瓜片,皇帝自然是看不上的。
楚源只瞧了一眼便皺起眉頭,將茶盞輕輕往前一推,說道:“你進宮這些時日,朕一直沒來看你,是朕的不是。”
皇帝是不會犯錯的,皇帝即使說自己錯了,也并非真心承認錯誤,而是以退為進,從而占據言語上的優勢。
連喬不知該如何應對,她沒有與皇帝打交道的經驗,多數時候只能保持沉默,只是其中的分寸一定要掌握好:不能太過冷淡,那樣皇帝會生氣;也不能顯得太過熱情,那簡直是在將皇帝往床上引。
楚源見她不語,又問了一句:“朕只封你為美人,你是否覺得委屈?”
這句話倒不能不答,連喬細聲細氣的道:“位分無論高低,都只是陛下的妃妾,總以伺候陛下為要,臣妾不覺得委屈。”
這種書面的回答楚源當然不信,好在他也只是白問一句,“朕是想著,你家世不低,承恩侯又是你伯父,本來就易受到眾人矚目,若朕給了你過高的位分,你到了宮中反而會步步維艱。女無美惡,入宮見妒,你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連喬垂著頭,低低的應了一聲“是”。
心里卻是不屑到極點:皇帝果然是天底下最虛偽的男人,有心提防就直說,偏偏扯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以為別人都是傻子好糊弄么?
好在她本就不打算承寵,所以位分或高或低,對她都無所謂。
楚源大約覺得自己的寬慰落到了實處,放心說道:“你明白就好,所以朕才看重你們連家。你大伯父與你父親都是朕的肱股之臣,朕自然不會虧待你。”
連喬仍未抬頭,“謝陛下-體恤。”
她巴不得皇帝快點走人,假惺惺的場面也演夠了,還杵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