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酸秀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理他,豆兒扯著綠鶯的手就往外頭拽,她對這衣衫襤褸一口大黃牙的老頭子印象壞透了:“姨娘,走啊,回屋,不在這待。”
綠鶯順著女兒拉著的力道往外走,走到屋子中間時停了下來,側過頭,一臉僵硬地看著他:“你走罷,生養之恩早在賣我的那一日就還盡了,我不欠你甚么。”
李老漢立馬掐腰,獰笑著掰著手指頭:“嘿呦,我養了你十四年,你說還盡就還盡了?我倒要和你好好掰扯掰扯,二兩銀子賣的你,吃喝穿戴十幾年,這些二兩銀子哪夠?”
“你還有臉提從前?”綠鶯深喘一口氣,她覺得心上像放了個秤砣,又沉又難受:“我娘的嫁妝都讓你和那女人賣了,連一分一厘都沒給我留,這些都不算么?”往事不堪回首,娘,女兒沒用,你的遺物我一樣都沒有保住。
李老漢一蹦二尺高,氣地直吼:“那幾本破書,統共都沒賣上幾個銅板,你當那是鑲金邊的書啊。”
再也受不了了,綠鶯忽然忍不住紅著眼圈尖叫起來:“那些可都是孤本!我娘病成那樣都舍不得賣,卻讓你們給糟蹋了,真是兩個蠢貨!”她不由喝罵,越看這人越厭惡,深覺他連坨屎都不如。
她脾氣一上來,李老漢便滅了火,他自來是欺軟怕硬的性子。
“我跟你弟弟現在住榆樹胡同最里頭那個門,你抓緊給我湊銀子,實在不行賣兩件首飾,我就不信人家馮大官大家大業的還能去盯著數少了哪樣?”他大約是懶得和她掰扯了,直接退了一步,末了還加了期限:“給你五天時間,最長不能超過八天,否則我還來找你。”
哈,綠鶯真是氣笑了,他以為他是誰,“你以為你想來就能進門?要錢沒有,再不走信不信我報官?”
許是知道從她這里要不來錢,再一想到時間不多,更怕這小畜生真讓他蹲大獄,李老漢忽然積蓄起全身力氣,忍著咳喘,張牙舞爪地朝前奔去,雞爪一樣的手伸向豆兒的小細脖頸,妄圖將那金鎖扯下來。綠鶯反應也算快,將豆兒護到身后,下人也機靈,李老漢還沒近身便被人制住動彈不得,如風箱一樣嘶啞的嗓子不停謾罵著,“你個小娼婦,下賤地給個糟老頭子當小妾,你富貴了就不管親爹,你早晚被雷劈死,被主母亂棒打死,滿身生瘡,折壽啊你個小娼婦......”
綠鶯離遠了站著,下顎繃緊,隱忍地渾身僵硬,她捂著豆兒的耳朵,朝下人使了個眼色,那李老漢便被幾人叉著送出了馮府大門。
真的會被劈?會折壽?她今天確實不孝了一回,可她不后悔,即便將來有報應。
“姨娘,那人真的是我外祖父么?”
袖口被牽了牽,綠鶯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她正領著豆兒,已經往玲瓏院走了,也不知何時離開的客廳。淡淡地笑著,大手拉小手,她毫不猶豫地搖頭:“不是,豆兒的外祖母外祖父都是極好的人,但他們早就離開人世了,剛才那個只是江湖騙子。”
“哦。”豆兒乖乖點頭,卻忍不住心里想道:她都兩歲了,姨娘卻還總當她是去年的一歲小囡囡,其實剛才那些話她也聽懂了一些呢。不過既然外祖父是這樣壞這樣壞的大壞人,那她就當外祖父真的已經去世了罷。
見綠鶯臉色不好,豆兒有心想逗她開心,遂搖起了她的袖口,嬌憨地嘻嘻笑著:“姨娘,我等不及想吃壽面了,晌午飯就吃罷好不好?”
“不等晚上你爹家來了?不是說跟他一塊吃么?”
“不了,我要跟姨娘一塊吃,讓爹爹晚上自己吃罷。”
綠鶯摸摸她的頭,被逗笑了:真是個傻孩子,你不鼓動你爹陪你吃長壽面,他晚上就不必吃啦,今兒又不是他過生日。
“姨娘,長壽面真的只是一根么?那豈不是很長很長?”豆兒朝左右伸直臂膀,比劃了一個自以為很長很長的距離。
“是啊,連起來可達你的小床一圈呢。”
“哇,那么長啊!”
“是啊,很長很長......”
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遠去,溫馨的話語聲被風帶起,吹向不明的角落。綠鶯不知的是,李老漢并沒走,他還在馮府大門外,罵街聲伴著咳嗽聲折磨著街上路人的耳膜。不過罵罵咧咧一陣后,終于破襖子抵不住秋風,被凍跑了。
馮元覺得今天的綠鶯有些奇怪,吃了晚膳后領著她跟豆兒娘倆出門逛了一圈大街,本就疲累的身子回來只想早點睡,不料她竟主動纏上來了,還真是讓他頗為受寵若金。打起精神親熱了一回,本以為罷了,誰知她仍是跟藤蔓似的將他纏得死緊,他便又咬牙來了一回。完事了,等她又跟個黏糊糊的膏藥似的沒完沒了貼向他,他便實在是有些吃不住了。
這是受了甚么刺激?仔細一想,便明白過來,說到底當年一把火讓她爹家房子化為灰燼,如今她爹落魄成這樣總歸有他的責任,這么一想不由有些心虛和不自在。故而對于她的反常,他便開口主動問了問:“今兒跟爹都說甚么了?生氣了?吵嘴了?”
“別提他了,他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當年跟我娘一塊死了。”綠鶯將臉藏在他的背后,聲音嗡嗡地傳出來。她緊緊抱著他,像抓住汪洋中的一葉扁舟,她是那么空虛、孤獨,豆兒最終會長大嫁人,到時候她該怎么辦呢?沒爹沒娘,連個可以同進同出的正經夫婿都沒有,一生漫漫,該如何走到盡頭?
“你會一直對我好么?”終于,她撐起微啞的嗓子,將心底的話問出口。
“怎么突然問起這個?”馮元愣了下,自然而然地答道:“只要你本分聽話,不做不該做的事,我當然會一直對你好。”
綠鶯探出頭來,將視線對上他的眼睛,認真地問道:“不,不是一直,是永遠,你會永永遠遠對我好下去么?從現在,到我老的時候,到我離開人世的時候?”
這一刻,在這個問題上她有些執拗,馮元沉默半晌,也態度認真地想了想,才說:“別胡思亂想了,你爹是你爹,我是我,我不可能賣你的,放心。”
答非所問,他在裝傻。
他在逃避,在躲避她的問題,他的退縮讓她誤以為自己提的是個強人所難的問題。真的強人所難么?這個問題就這么難以回答?他愛她毋庸置疑,可連個承諾都不屑于給么?綠鶯松了緊抱他的手,忽然有些失望,她平躺著望向床頂,準確的說是在望著頭頂的一片虛空,是在思考。她爹、秋云、馮元,不論當初對她多么好,最終也都是會離她遠去、與她分道揚鑣的罷?到底甚么才是永恒?誰才能永遠停留在原點、對她不離不棄相伴始終呢?
“永遠到底有多遠,你知道么?”輕撫著她的臉,她轉過頭來,與他四目相對,彼此能望進身體深處,馮元搖頭嘆道:“太過漫長了,變數太多,即便我此時給你承諾,可誰能保證我一定會恪守呢?我不想做個負心漢,不想你最后失望。”
他這樣說著,心里卻是想:會說不如會做,饒是有太多不確定,他也依然會努力地將對她的愛堅持一生,到老到死。
綠鶯看著他,仔細體味那話。忽而,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綠鶯晦暗的臉一下子就亮堂了,她勾了勾嘴角,笑得有些甜。她該為他的直接感到失落么?該痛恨他的狠心么?不,才不呢。如果一個男子對女子不是虛偽且期限短暫的甜言蜜語,而是敞懷的真誠,這該是怎樣一個光明磊落的情人啊,這么一個清高偉岸的男子,又怎么可能會輕易地移情別戀呢?她該對他有信心才是啊。
心房忽然滿登登的,再也不感到空虛了,她抱著她的眷侶,伸手闔上夜明珠的盒蓋子,幸福地沉入夢鄉。馮元剛才還在憂心她接受不了自己的話,此時見她臉色帶著滿足,心里也一下子就覺得很是感慨,他憐愛地親親她的額角,又親了親即便睡著那弧度也依然沒來得急落下去的唇角,這才將她攬在懷里,閉眼追隨她去。
屋外秋風凄涼,里頭卻是交頸鴛鴦一雙,一段情思,話綿長。
第163章
扎著朝天辮兒, 一身粉紅衣裳的小女童嘴里裹著手指,正歪著脖子打量自家院子里那棵樹,不時還能聽見兩下咽口水的聲。
一丈高的杏樹仿佛參天,對于小小的她來說高得是那么遙不可及。黃嘟嘟的杏子像天上的星星, 一個個點綴在翠葉間, 正俏皮地朝她眨著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子滾了那么一滾,然后就是一聲脆笑, 她拾起樹根旁一塊葡萄大的石頭往樹上丟去。
啪的一聲, 正中。黃色一閃伴著一陣沙沙聲, 一顆杏子便穿越繁密枝葉, 被打落在地, 咕嚕嚕跑了幾圈, 可憐巴巴地臥在了女童腳邊。她登時笑地合不攏嘴,蹲下去撿起來, 往衣裳隨意蹭了蹭就要下嘴, 忽然一愣,笑得月牙似的眼睛也一瞬間瞪得滴溜圓,仿佛受了極大驚嚇似的。待看清杏上趴了只肥壯的肉蟲子,白白的身軀正一弓一弓, 嚇地哇一聲將手中杏扔飛,屁股一沉往后一仰,坐在地上就開始了嚎啕大哭。
街上菜市的吵雜聲和吆喝聲都蓋不住她。
屋中人似乎聞見動靜,一文靜男子匆匆奔出房門, 心疼地湊過來,抱起女童滿嘴囡囡囡囡地哄著。那女童抽抽搭搭地喊了聲爹, 然后就氣鼓鼓地伸出一根肉手指, 指向那被蟲兒先啃了的倒霉杏, 男子這下知道了女兒大哭的罪魁禍首,也一臉同仇敵愾地瞪向杏,幾步竄過去,吧唧一腳跺下,那杏連著蟲兒就成了個稀爛。
哧哧呵呵,小女童拍手大笑,然后又指樹。男子抱著她,憐愛地拍了拍她的腦袋瓜,在院角抓起一根細長竹竿,嘩啦嘩啦去抽樹枝子,不時就下起了杏子雨。還沒等父女倆將杏子撿完呢,屋中出來個秀氣的婦人,吆喝爺倆進去吃飯。
灶房門口,婦人體貼地替男子擦汗,女童嬌憨地拉著爹娘的手,一家三口一齊進了屋,留下一地來不及收拾的杏。
女童便是綠鶯。這是她小時候的事了,那時她是七歲,還是八歲?反正十幾年過去,不足以久地讓人忘懷,可發生了太多,以至于她真的是差不多要忘光了,而在親爹突然而至的這一天,于夜里夢中想了起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