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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后,豆兒已經臉紅氣喘眼淚嘩嘩,哭得一抽一噎,負氣似的往下掙扎,想掙脫開姨娘回家去找爹爹。
綠鶯狠狠扣住她,臉色有些發沉。這里跟馮府相比,是簡陋臟亂,沒有名貴花種魚種,沒有銀碗,沒有大廚,沒有豆兒的鑲金小床,屋子也沒有她原來的大,可這里有她娘啊。
她握住豆兒纖小的肩膀,嚴肅道:“你要是想回去,我就送你回去,你甚么都能有,但就是沒有姨娘了。你選罷?!?
姨娘臉色冷得嚇人,豆兒有些駭怕地看著她,搖搖頭,扯著她的手往外頭拖:“姨娘跟我一起回去。”
她的小力氣能有多少,綠鶯仍舊扎在原地。她低下頭,望著只及她腿根的高的女兒,生硬著一張臉,一字一頓:“沒有,沒有姨娘,我不會回去,你聽懂了么?”零
“那爹爹會來這里么,我還想要爹爹?!倍箖何靥痤^,怯怯問她。
“他不會,他只能待在原來的家,姨娘也只能待在這。你要是回去了,可以跟你爹在一處,但可能永遠也見不到我,你要是留在這,可能永遠見不到你爹,你想要哪個?”綠鶯拉她回來,坐下后,將她摟在懷里,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問道。
豆兒癟著臉,哇一聲哭出來,坐在她懷里緊緊揪著她前襟:“我要姨娘,也要爹,我都要,嗚嗚......”
綠鶯忽然有些煩躁,抓著她的胳膊使勁兒晃了下,氣道:“我說過了,只能要一個,你是聽不懂話么?”
豆兒的哭聲順著她的力道抖了一瞬,接著越加哭嚎起來,嘴里不住嚷著要回家。見她要滑落到地上,綠鶯連忙將她往上挪了挪,豆兒忽然手腳拍打踢踏起來,閉著眼哭個不停,肉呼呼的小巴掌胡亂揮舞,叭叭幾下拍在綠鶯臉上。她霎時一陣來氣,將豆兒一雙胳膊固在身體兩側,將整個身子扳住,沉著臉喝道:“別哭了!再哭就不要你!”
哭聲戛然而止,豆兒睜開眼,呆呆地看著她。
“姨娘這是干嘛呀,干嘛呀,二姑娘還小呢,你這么逼她干嘛?”春巧奔過來,一把抄起豆兒護在身后,離著一丈遠防備地盯著她。
豆兒兩只小手攥成拳頭,邊哭邊揉眼眶,淚水不停地流卻不敢再出聲,躲在春巧后頭,偶爾偷偷朝她瞥一眼,抽抽搭搭個不停。綠鶯喉頭有些哽,轉身出了門。
十二月,正冷的時候,院子里種了梅花,白雪中透著幾點紅梅,宛如一幅靜謐的水墨畫。寒風將綠鶯的發髻吹出了毛碎,順著脖頸往領子里鉆,不一會的功夫,臉又紅又緊。眼淚還沒出眶,就已經被凝成了霜。
秋云出了門來,握住她冰涼的手,往嘴邊湊著哈氣,勸道:“姨娘進屋罷,你正來著月事呢,凍壞了可如何是好。”
綠鶯仰頭望天,灰蒙蒙的,日頭要落了,一天就這么過去了。撫著冷硬的樹皮,她輕聲嘆息:“有些時候覺得日子過得好快,有些時候卻又覺得膩歪。她是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她怎么就不跟我一條心呢?自從馮佟氏那事,馮元他看過豆兒一眼沒,抱過她一下么,他還有甚么資格當人家爹?豆兒她也是不知好賴人,誰待她好,她是半點也不清楚。”
“她還小呢,知道個啥,姨娘有話好好說,小孩子脾氣大,萬一恨上你了,非要回馮府......”
“那就讓她回去,這樣最好,她高興,我也省心,反正她也不稀罕我這個娘?!闭f是這么說,可綠鶯話落就抹起了眼淚,濕乎乎的臉被風一刮,像刀劃。
“姨娘可別說氣話了?!?
秋云扶著她進了正廳,剛進了門,豆兒忽然撇開春巧,撒丫子跑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腿,抽泣著死也不放。綠鶯登時心腸軟得一塌糊涂,心中后悔不跌,剛才自己怎么就那么混,跟個孩子置甚么氣呢?她蹲下去,母女兩個抱成一團。
晚飯吃得有些晚,是幾道素菜外加一只雞,賣相不算差,但跟馮府比不了,豆兒卻沒再挑剔,被綠鶯喂得正歡。她似是比從前所有時候都更開心了些,兩條小腿一蕩一蕩的,小小的嘴巴滿是油花,連最不喜歡的韭菜都吃了兩根。
“姨娘,我不要跟你分開,我不回原來那個家了?!?
綠鶯正夾著一截芹菜,豆兒忽然開口說了這句,芹菜脫了手,她頓時如鯁在喉。望著豆兒小小的腦瓜頂,她柔腸百結。每當夜里散頭發時,她就能看到豆兒后腦頂上的兩個漩兒,這代表極聰明。對這個聰明伶俐的女兒,她真的無愧么?是不是她太自私了?只是不想自己受委屈,最終卻是女兒受了委屈,她心中難過不已。
秋云打量她面色,攥著手糾結半晌,這才上前:“姨娘,其實......吳大人......他一直沒娶妻?!?
綠鶯一愣,半晌沒反應過來。春巧卻忽然拽著秋云的手,噘嘴道:“姐姐你說甚么呀,他的事兒跟咱們有甚么關系,姨娘就算出來了,也是馮家的人,可絕對不能有別的想頭。”真是的,秋云姐姐難道忘了么?當初老爺知道姨娘與那吳公子的事后,差點沒一腳踢死她,更是將姨娘收拾得滿臉血,可多虧沒出人命,這時候想再沒事惹事么?
秋云哪能不記得,第二天老爺還敲打過她。她也知道姨娘與吳大人再不可能了,可看見姨娘這么難過,她就忍不住想讓姨娘知道:你不該這么懊喪,世上還有一個男人,能不計較不求回報地暗中愛戀著你,這是多么讓人歡喜的事啊,其實你的人生很美好,你得到了許多別人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東西。
“奴婢沒別的意思,只是感嘆姨娘與吳大人有緣無分罷了。他如今在翰林院,等學習三年后,就是七品了。若當初......姨娘也是官太太了,只嘆命運弄人啊。”
“哈,才七品?他一個沒人沒路的,將來還能升多大官,咱們老爺如今就從三品了,根本沒得比?!贝呵蓻]見過吳清,對他連面上交情都沒有,此時深怕姨娘起歪念頭,連忙打壓。她可是還希望姨娘能回去的,外頭野漢子哪涼快哪待著去。
“以后別提他了,收拾收拾睡罷?!?
綠鶯倒是沒別的想法,這時再一想吳清,已然如同路人。
恰在這時,門房回稟說,主家老爺跟前的德冒來了,是來接姨娘回家的。
“不開!要是破門而入,就給我打出去?!本G鶯正是煩躁的時候,竟又有討嫌的了。
“好嘞?!倍瑑菏莻€聽話又單純的,沒多想后果,甚至還隱隱有些躍躍欲試,噠噠噠跑到院角扛起大掃帚就守在了門旁。春巧沒轍,也跟秋云跟了上去。綠鶯哄豆兒睡覺去了。
如此,這就是德冒吃了閉門羹,阿興被從角門扔出去的前因后果了。
翌日晌午,天空晴朗,無雪,南門又響起了敲門聲,只不過這次溫柔了些。
第146章
雖說人心隔肚皮, 但以馮元資歷,讀心不難??赡鞘瞧胀ㄈ?,女人心可復雜多了,大抵女子們, 總會想些奇奇怪怪的念頭, 讓男人薅光腦袋上所有頭發都想不透。綠鶯是真心離開,可馮元只當她在置氣, 連德冒一行人碰了一鼻子灰, 他也歸結于她拿喬, 希望自己親自去請她, 給她做面子, 最好再抬頂小轎去恭迎在門外, 讓她風風光光回府。
她要真這么想,那就大錯特錯, 真是給她臉了, 他絕不會慣著她,以為自己真是他祖宗呢?既然她自己不肯灰溜溜滾回來,讓下人去接,卻還倔噠噠的不回來, 那就別回來了。他決定不在想她,先晾上幾天,讓她以為自己真不要她了,讓她急一急慌一慌。到時候忍不住了, 低三下四求著回來,看她以后還刁不刁?還敢不敢撓他打他跟他耍橫威脅他了?
只是雖想得這般灑脫, 夜里卻難眠了。孤枕寒裘, 心里也空落落的, 頸下鴛鴦枕一對一雙,并并齊齊靠在一處,她一只都沒拿走。床鋪依舊,擺件依舊,少的只是她的貼身物品,妝臺上空蕩蕩。衣柜只余他的衣裳,登時顯得大得嚇人。跟她有關的都沒了,就剩下一把綠綺名琴,這琴價值連城,想必她是怕磕了碰了才沒拿走罷。
一夜輾轉反側,本決定心硬不再想她,可睡著的時候,夢里卻全是這一路以來的磕磕絆絆。本是喜憂參半,可在夢里,喜的憂的好的壞的,統統都不賴,他是那么喜悅而滿足。夢里的人大抵都要求低,只要她對他笑一笑,他就跟個哈巴狗似的哈哧哈哧流口水,他將她抱在懷里,就能傻樂上一整天,她親他一下,他就蹬著腿遍地打滾。這一晚上夢做的,忒讓人氣憤。
馮元早起醒來后,坐在床上很是陰沉了許久。氣得早膳都不吃了,掛著吊喪的臉去了光祿寺。
南門宅子。
青蔥手指掐成蘭花狀,輕輕拈起一塊銅板大小的胭脂糕,銀牙細咬,橙色嘴唇那么一抿,風姿卓越。姬姨娘溫柔啟唇,話聲倒是爽朗:“你多考慮考慮,我是不急。還有這珍珠粉,你要是用好了,著人再朝我要便是?!?
這是第二回見了,對于她能找到這里,綠鶯實在驚訝。按理說這姬姨娘既然之前拜托她勸和馮元,也定是在時刻關注著馮府,弄清自己從馮家到這南門,不算難事??伤@訝的是,姬姨娘平白給她送珍珠粉就罷了,為何還與她商談起了一同做買賣一事。自己不過一個普通女子,又不是出生于商戶人家,姬姨娘為何偏偏挑中她呢?是希望她再盡力勸和而說的客套話,還是有甚么別的目的?
這別的目的當然是為財,綠鶯不得不多想。從馮家出來時,金銀首飾衣裳鞋襪,還有朱粉芳與玲瓏閣的一應契約,她都搬了過來。這一關口,不是矯情的時候,她不能拋頭露面,就算馮元不介意她如何,她也是沒有傍身營生的,指望賣糖葫蘆,豆兒得去喝西北風??杉幢阌袃杉忆佔硬⒁槐娂业祝陨娇找膊皇情L遠之計,誰知道將來哪天馮家將來會不會突然有人過來把這些都收回去?
將錢放出去吃借利,一個女子沒靠山沒家人的,本兒都收不回來,也只能想別的賺錢營生了。這個時候,就得絕對小心,慣有人專打無依無靠孤兒寡母的主意,若真出個問題,竹籃打水一場空,官司都難打。
姬姨娘說,若綠鶯想做甚么營生,無論哪行哪業,別的說不上,銀錢她定能幫上一把,參股也好,借貸也罷,賺了按成去分,賠了就當倒霉,絕不追究討要。綠鶯不禁就詫異了,她不是沈萬三,跟著他閉眼都有錢賺,她一個普通百姓,經濟上甚么也不懂。這怎么看,都是自己占便宜,姬姨娘圖甚么呢,她找誰找不到呢?
無論如何,綠鶯與這姬姨娘都不熟,這水還是別淌了罷?!皩嵅幌嗖m,妾身脫離馮家,也是身不由己,與老爺他也算是恩盡了,將來不敢奢望馮家能幫襯,故而日常嚼用也不知能堅持到幾何,又哪有余力去當老板呢。就算節衣縮食去開個小鋪子,外行人一個,說不定哪天就關門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