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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讓綠鶯沒料到的是,馮元望著這丫鬟的目光,很陌生,別說愛意了,便是一點瓜葛都不像有的樣子。這就有些怪了,即便不是他自己主動得來的,便是同僚友人上司送的,那也不至于相見時這么尷尬罷。
沒錯,就是尷尬,綠鶯望著他們彼此凝視的這一幕,差點都忍不住跟著一塊尷尬了。
此時正是正午過后,平時是歇晌瞇覺的時候,他們一行人更是累得人仰馬翻,是該歇一歇,不過馮元聽這丫鬟的話,卻怎么聽怎么突兀。這是綠鶯的院子,她還沒跟自家爺們發話呢,這小丫鬟越俎代庖,算哪根蔥。他一直歇在這玲瓏院,這里也儼然成了他自己的院子,怎么能容許出現這樣不本分的下人。
故而,馮元臉色不善地抬起頭,打算看看這不懂規矩的人是哪個石頭縫蹦出來的,這一瞧,登時就是一愣。
“雙莢?”
他想不明白,在離家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甚么事了,侯夫人身前的大丫鬟怎么來這伺候了,難道是老夫人將人給送來的?可又不像,母親倒不是那種事后反悔的性子,更不會不跟他商量就擅自做主。
“你不在侯府伺候老夫人,來這里做甚么?”
想到那日老夫人送人一事,馮元皺著眉,奇怪道:“那日我不是跟老夫人說過了,讓你留在她身邊伺候么,怎么忽然又將你送來了?”
他猜是不是這雙莢心大,過后又跟老夫人撕纏,才惹得母親心軟,將她給打發來了。
雙莢聽他這話便知道他不樂意自己來。那日當著她的面,侯夫人舉薦,他都一點不稀罕,死活不要她。可從前是從前,如今是如今啊,她本以為既然自己來了,他沒準就順其自然地笑納了,這一臉跟收了火藥包似的,她有那么丑么,讓他這么嫌棄。
訥訥地望著馮元,她心內委屈不已,可她也是在侯府浸淫多年的,知道事已至此的意思,心道反正我也來了,今兒你不高興,往后沒準就會高興得不得了。從小在侯府長大,伺候人的手段不消說,光是老夫人就贊不絕口,老夫人若不是因著偏愛你這二子,才不舍得將我給了你呢。
再說了,她來可是走得正經路子呢,可不是外頭勾搭人的野狐貍,雙莢不屑地掃了眼對面的綠鶯,面對馮元卻一臉笑意聲音婉轉:“回老爺話,昨兒太太去侯府,便將奴婢領過來了,說是老爺身邊的人體貼的少,懂事的少,叫奴婢妥善伺候著。”
這話說得微妙,既告訴眾人她來是太太領的,又隱隱約約借著太太的嘴將綠鶯擠兌了。綠鶯不知馮佟氏說沒說過這樣的話,可這領人一出,可不就是針對她么。之前她誤會馮元了,原來他也是才知道身邊被送來人一事,如此更說明馮佟氏不懷好意,早不送,晚不送,知道她回來了才送,不是膈應她是甚么?
馮元倒沒覺得她敢撒謊,只是不明白馮佟氏這又是唱的哪一出。那日老夫人提議送給他人時,她默不作聲的,等他拒絕了,過了這不短的日子后,她又去巴巴地將人討過來,是干嘛?不過他也沒過多糾纏此事,一個丫鬟而已,再說馮佟氏就是這么個反反復復的性子。
瞅了雙莢一眼,他和顏悅色地問道:“來了幾日了,住哪間房,可還習慣?”
終于跟他說上話,還被關心著,雙莢頓時喜形于色:“回爺,奴婢昨兒才來的,跟秋云春巧住一個屋子。”
提到這個,她就憋屈得要死,在侯府,雖說晚間要同綿芽輪著為老夫人值夜,要睡也睡在腳踏上,可她也有自己的屋子啊。來到馮府了,她是通房丫鬟的身份,怎么說也得單獨一屋啊。
通房通房,本應該在主子旁辟出一屋,連通正房,再不濟便在正房外搭個小榻,可問題是老爺根本就不回正房啊,看看這府里的劉姑娘,人家還在莘桂院有單獨的屋子呢,與王姨娘兩人霸占一個院子。
說句不害臊的話,便是老爺找她,沒個屋子,如何是好?若是與春巧秋云那兩個蹄子一屋,時日長了,指不定她們生了歪心思,跟老爺滾一處去呢。
“奴婢總覺得與春巧她們兩個一起住著不大方便,老爺看......”
綠鶯一直沉浸在馮元之前的話上,這個叫雙莢的是老夫人的人?雖說這回是馮佟氏將人要了來,可聽著話里那意思,老夫人之前也曾往他這塞人?想起之前聽聞她生病時,提議的白菊花茶和自己親手做的荸薺糕,頓時就覺得自己與她就是那東郭先生和狼,一陣如吃了蒼蠅一樣不得勁兒。
此時再一聽這丫鬟舔著臉的要求,一臉媚笑,將她不存在一樣,一股邪火騰地竄到腦瓜門。
雙莢的性子也不算冒失,本不應該一來就貿然挑剔,可她想著,左右老爺也不是十六七的毛頭小子了,心照不宣的事兒,她用不著扭扭捏捏轉彎抹角。知道她是自己的女人,不給她辟單獨的地兒,不方便的不還是他自己么?
馮元望著雙莢笑了笑,對于她的話深以為然,一揮大手,吩咐道:“秋云,給雙莢單獨收拾一間朝陽的。”
第115章
聽到老爺的安排, 雙莢面上閃過一絲得意,將目光輕飄飄越過綠鶯,定在春巧秋云臉上,示威地勾了勾唇角后, 朝馮元福身謝恩后昂首挺胸地出了門。
秋云無奈地跟著走了, 春巧立在綠鶯身后,憋屈地直嘟嘴。
馮元閉目養神, 未曾察覺到一干女人間的暗流涌動。直到屋里靜了許久, 他才睜開眼, 看了眼天色后, 咂了兩口茶, 將茶盞放到桌上, 立起身撇下一句:“爺乏得很,伺候爺去歇歇。”
往內室走了兩步, 發現背后沒動靜, 本該響起的腳步聲沒有響起,他定住腳,奇怪地回過身去,見人還在老神在在地坐著, 皺眉催道:“走啊。”
當看到綠鶯將臉沉得猶如秤砣一般時,馮元這才發現她的不對勁,往回走了幾步,立在身旁, 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紅著眼圈兒委屈答答的受氣媳婦模樣,他眉頭皺得更緊, 關切道:“怎么了, 是肚子不舒坦了?”
綠鶯心頭的火能竄上房, 在她眼里,剛才馮元應雙莢的舉動已然稱得上是“言聽計從”四個字了,一個丫鬟的話,他能這么聽這么在意,這還沒圓房呢,就這么體貼了。從剛才他話里的意思能知道,老夫人當初給他送過人,雖不曉得在自己走之前還是之后,但馮元確實沒要。
可如今呢,美人兒送上門了,哪個男人能拒絕。況且自己還是個渾身浮腫的孕婦,最近更是未曾真正地與他行過房,跟一個正值花齡的曼妙女子相比,高下立現,馮元又不瞎,也不是和尚,更不是情圣,還能為了她即便饑餓也要忍著不吃滾到嘴的肉?何況他對自己,情分也不算深,情圣一說更是無從談起。
饒是如此,她也不想委屈地將酸水往肚里咽,她很清楚,與往后比較,此時正是他與自己情分最深的時候,此時不表明她的態度,等將來?哼,等一個雙莢,兩個雙莢,十個雙莢,這些一道道的屏障,將他與她的情分斬長一段一段,還能剩甚么了?那時還有她李綠鶯甚么事,恐怕見了她,馮元都不一定記得了。
見她不答話,馮元碰了碰她肚子,沒覺異常,又用手背貼在她額頭上,問道:“累著了?要不找個大夫來瞧瞧?”
綠鶯霍地抬起頭,直勾勾盯著他,緩緩搖頭一字一頓道:“肚子好著呢,是心不舒坦,像被剜走了。”
屋內一霎寂靜,后頭的春巧從開始的憤憤變成了忐忑,恨不得在背后推一推姨娘,提醒她別瞎說話。可老爺正在面前虎視眈眈地望著姨娘,她是半點都不敢動彈。
“春巧下去。”低沉的一嗓子后,屋內再無外人。
眉頭皺得死緊,額頭上擠出的一個“川”字顏色晦暗,馮元臉有些發沉,垂著眼簾神色復雜地望著她:“到底是怎么了,剛才還好好的,這一會功夫就不對了?”雖說一頭霧水,可也能聽出她話里的異常,他有些不悅,那口氣陰陽怪氣的,不像是身子不舒坦,腹誹這女人又是哪里不滿意,剛一回來又開始作了。
他臉色的變化,被綠鶯自動理解成是惱羞成怒。這讓她更加感覺憋悶,明知接下來的話出口后,會讓他生怒,可她仍是不想忍。有一句話說得話糙理不糙——有的話就跟屁一樣,不吐不快,否則能憋死。
“如今妾身容貌身條皆無,遠看如醬缸,近看滿臉橫肉,老爺嫌棄也是正常。可求老爺看在往日情分上,能給個體面。她若住在這玲瓏院,妾身甘愿讓賢,搬到個狹窄院子便好。否則日日相見,挖心割肉之痛就沒個頭,求爺體恤。”
此時綠鶯是坐在椅上,馮元站著,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出現的西洋景,可這回出走的一遭,甚么沒經歷過,別說她坐他立,便是她躺他替她蓋被子捂腳趾頭搓腳心都是有的。說這話,本該下蹲懇求,可她就是要坐著,不僅不蹲,更不福,還要將話說得理直氣壯的,總之,她要充分地表達出:我不高興!我太不高興了!
琢磨一下才知道綠鶯嘴里那個“她”是誰,雙莢么?馮元又皺了眉頭,這回眉心上的“川”成了個疙瘩,他瞅著她像瞅著個瘋婆子:“甚么醬缸,甚么橫肉,雙莢為何不能住這玲瓏院,她對你不敬了?咱們不是剛回來么,還是說你從前跟她相處過?”
話雖是這么問,他卻感覺不大可能,綠鶯去過侯府是沒錯,可也是偶爾,與老夫人見面時他一直在側,她何來與雙莢生過節?
綠鶯覺得他還在裝傻,索性挑明,世間婦人無論是妻是妾,無論多賢惠多無私,反正不嫉不妒她是絕對做不到。
“她是爺的女人,妾身即便與她沒打過交道,可也不能毫無芥蒂地與她做好姐妹。老爺想收多少寵,妾身沒權利阻撓,可起碼別讓妾身與她們待在一處院子里。”
馮元已然想通關竅,知她是誤會了,揮手打斷,有些好笑:“你別瞎說,敗壞人家的名聲就不好了,甚么爺的女人。”
聞言,綠鶯腦子還沒反映過來,心內就先是一甜,如打翻了蜜水。回過神后才感覺不信,她試探著輕聲道:“可爺明明同意收下她了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