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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還沒亮,卻又被噩夢驚醒。在馮府時,日日被夢魘纏繞,以為離了那里,便會清凈,可為何,還是要不停地重復那噩夢?
閉眼熬了半晌,終于天亮了。綠鶯青著眼眶穿好楊婆婆備好的粗布衣裳,三人駕著牛車往渡口駛去。
這是條名叫永川的內河,不是海路,能直達江南,它只能通向隔縣,便是與汴京隔著一個川云縣的孟縣。前一陣子朝廷要修建的東南大運河,便是以此為起點,因著外族小王子弄出的那檔子事,才推遲至今。岸邊已然堆好無數砂、石、糯米,就等著竣工時閉閘截流、澆筑河道了。
車夫王伯尋到之前便備好的船,楊婆婆扶著綠鶯登上船板,一圈圈纏繞的纜繩從樁上被收回。
馬上就開船了,綠鶯輕輕扶著船舷,最后望了一眼這汴京城,嘆了口氣,終于轉身鉆進了艙門中。
船終于開動了,王伯立在船頭,揮動槳子。水波泛起漣漪,船身輕輕蕩漾著,綠鶯體會了片刻,還好,倒沒有欲嘔的感覺,不知行駛得久了,還會不會這樣淡定了。
“李綠鶯——”
一聲呼喝聲傳進來,綠鶯一怔,怎么像馮元的聲兒?再細細一聽,又沒了,只是一聲,是幻覺罷?心中到底是忐忑不安的,駭怕之下幻聽也是有的。
再說,自己膽子小他是知道的,那又怎么可能知道她會選水路。
她未作理會,這時,艙外楊婆子的聲音響起,頗為疑惑。
“小媳婦,那人怎么死死盯著咱們船啊,你快來看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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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竹618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6-06-07 01:38:07
冰冰妹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6-06-07 09:20:15
第90章
楊婆婆這話一落, 待入了綠鶯的耳,便讓她生了不詳的預感。
掀開窗簾子,她往外掃了一眼,心里頓時一沉。這船離岸邊還不足二十丈遠, 若馮元會鳧水, 豈不是半柱香的功夫都不到,就逮住她了?
推開艙門, 綠鶯拖著沉重的雙腿, 認命地走到船頭。闔了闔眼, 輕舒口氣, 她抬起頭, 一臉平靜地望向岸邊。
意料之中的, 那一臉黑煞神般模樣立在那里的人,不是馮元是哪個?
這時候正是大清早, 世人皆在家做飯的時辰, 岸邊只有了些過路的和打魚的。這些人看見的是,他兩腿敞開立在這里,雙拳緊握,臉上繃得極緊, 饒是如此,他們也只是覺得,這似一棵松立在這里的爺們,錦衣寬袖, 面上冷肅,不過是個不好相與的人罷了。
可他們瞧不見的是, 衣衫掩護下, 馮元一身骨骼猙獰, 血流奔騰,蓄著一股能燒灼萬物的熊熊之火,火苗直指不遠處船上那白嫩嫩的小嬌娘。
離得這么遠,綠鶯也能瞧出來他眼里竄出的怒火,仿佛再走近一步,便能將她燒化了。可讓她奇怪的是,他身邊只有德冒一人,家丁皆未曾看到半個。
放她走罷,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她對身旁的王伯吩咐:“快點走,他是來抓我的?!?
楊婆婆也跟著幫腔,催促道:“王兄弟,快走快走,這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小媳婦要是被捉回去,可有好果子吃了?!?
說完,她忍不住翹首瞅了一眼岸邊那人,嘖嘖幾聲,回身對綠鶯絮叨道:“這是你婆婆逼你嫁的那個老爺?歲數是大了些,怪不得你不樂意。不過我瞅著,模樣倒是周正,家底也算寬厚,倒是人才一個啊??上D,你這小媳婦有點太倔,過日子嘛,習慣習慣就好了,毛頭小子,反而不會疼人嘞。”
綠鶯知該如何接口,只能笑笑。
船被劃得快了些,一轉眼的功夫,又駛離岸邊幾丈遠。
蕩悠悠的,船身有些搖晃,正當綠鶯有些暈的時候,岸上的馮元忽地從胸襟中掏出牙牌,隔空向王伯一亮,高聲喊道:“本官乃當朝正四品右僉都御史,船家速速靠岸?!?
船上之人一聽,王伯下意識停了槳,愣愣地望著綠鶯。
還是楊婆婆反應得快,癟著臉都快哭了,啪地一拍大腿,朝綠鶯埋怨道:“小媳婦不帶你這樣坑人的啊,你雇咱們時,可說你家里是老百姓啊,你婆婆要將你嫁過去的人家,也不過是個種莊稼的土財主,甚么時候成了大官兒了?”
天爺祖宗,正四品啊,她連七品的知縣老爺還沒見過呢。
綠鶯心一虛,她之前確實對這二人誆騙過,可若不撒謊,誰會幫她呢?這時馮元他表露了身份,讓她漏了陷,這可如何是好。她心念急轉,暗暗想起法子來。方才注意到,岸邊鎖著幾艘船,不過貌似因著今兒才十六,還沒船家這么早來開工,她猜德冒一定不會掌船,否則早追過來了。
見她低頭沉默,馮元冷笑一聲。怎么,心虛了?后悔了?
他可真是吃了一肚子氣,方才捉了她個現形,正等著她灰頭土臉地靠岸請罪呢,誰知她怎么的,竟轉頭跟那船夫竊竊私語起來,之后那船,便跟離弦的箭一般,愈竄愈遠!豈有此理!哼,瞧,一亮明身份,誰還敢陪著你作死,那船夫還不乖乖停下了,你身邊那老婦,也勸起你來了?
一葉扁舟靜止在不遠處,馮元定定望著綠鶯,終于朝她開了第一句口:“你得了失心瘋么?為何要走?”
在他心中,氣歸氣,可他還是認為這妾室是生了甚么病癥,或是中了甚么邪,說的做的,自己全沒知覺。試想一下,對待逃奴,普通人家定會報官,捉回來就是個服刑的下場。官宦人家,直接打死了事,衙門都不用去報。如此的話,誰還敢做逃奴,瘋了么?
呵,綠鶯自嘲笑笑,他當然不明白她,河流看著風平浪靜,可下頭的漩渦逆流,是能奪命的。那話用在她與他的身上最恰當不過了,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
“妾身沒瘋,也沒中邪。老爺心懷家國,是個可敬可佩之人,可卻因著自負,總是會被一葉障目。你看見的,就是真的?你認為的,就是有道理的?老爺的后宅,就是風不動雨不動的太平盛世?若真如此,妾身置身在如此平和安逸的天地,卻又為何冒死逃出?”
寵在身邊的女人,竟將他當瘟疫,鐵了心要跑,簡直奇恥大辱,馮元面上灰敗,內里羞憤,忍不住恨聲道:“哼,當然是因為你不知飽足,貪得無厭!”
“哦,那老爺倒是說說,妾身貪的是甚么呢?”
“是......”馮元皺眉,有些詞窮,他還真說不出來她貪圖甚么,相識至今,她還從未管他要過甚么東西。那為何不滿足,非要折騰這出?
“到底因為甚么,不是因為菱兒么?菱兒和親,這事確實是爺跟皇上極力推舉的,你生的是這事的氣?還是說......”
馮元把能想的都想了個遍:“在侯府你摔倒一事,你一提再提,是因為這事,爺說著是意外,你覺得委屈了?”
綠鶯點頭:“表姑太太那日親口在妾身面前承認,椅子就是她動的手腳?!?
見他面帶質疑,她了然地接著道:“老爺一定會問,既然是她做的,又怎么會承認呢,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即便我說了,你也不會信,她才將這事說出口。如此有恃無恐,憑的就是捉賊捉贓,沒人會信賊會在未被抓之前,主動承認偷東西!”
這事也過去了,她也將所有憋在心里的話倒出來了。可說到底,這事也僅僅是憋屈罷了,最讓她痛心難過的還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