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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受的大創,綠鶯能夠感同身受,當初朱員外也曾有過不齒的行徑。她不知該說甚么,任何言語都那么蒼白,如果甚么樣的創傷都能簡單說幾句話便能化解,世間早就如天堂了。她也只能狠狠抱著妹妹,用她的臂膀和身軀告訴妹妹,她還有自己這個姐姐,無論如何,都要堅強。
哭了半晌,菱兒終于停下來。可讓綠鶯驚詫又酸澀的是,妹妹仿佛在一夕之間換了個人,成熟了,也深沉了。這卻不是她希望看到的,她希望她的妹妹永遠都是那個傻兮兮笑著的玉菱兒。一如當日遇險時在灌木叢中,她在將草甸子蓋在自己身上后,臨去時的那回眸一笑,即便是要面對兇險,也依然明媚堅強。
菱兒深吸了一口氣,望著她,認真道:“姐姐,你知道么,我真的好恨那兩個山匪,若不是他們貪婪,我也不會遭遇那場不堪。我雖沒想過嫁人,可也希望自己好好的,可以不用自卑、不用躲閃,光明正大的活在這個人世間,世人可以笑我窮、笑我笨,將來笑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卻不想被人指點、謾罵、羞辱,一輩人被人罵失貞、不潔,如過街老鼠一般,被人扔菜葉、投石子。連帶著我爹娘也抬不起頭,窩窩囊囊一直到死。我不能進祖墳,祖宗不會要我,我也不想給他們抹黑?!?
剛止住的眼淚又落下,此時,那個才十三歲的菱兒才又回來了,是那么脆弱那么惶然:“可我不想做孤魂野鬼啊,我真的不想啊姐姐......”
輕捋著她的發,綠鶯輕聲道:“不會的,跟姐姐葬一處,我們一起去投胎,沒有孤魂野鬼,沒有謾罵沒有挨打,姐姐會一直保護你的,乖啊?!?
頓了頓,菱兒忽然冷不丁開口道:“姐姐,我如今比地上的淤泥還要臟,不是從前的我了,不一樣了,自那日以后,甚么都不一樣了。我想過死的,可又舍不得你和爹娘?!?
綠鶯一驚,深怕她想不開,連忙笑著道:“你放心,姐姐去給你尋名醫,一定將你變成從前那樣,白玉無瑕,完好如初。我會交代下去,所有人不會多嘴的,將來你還是能嫁人,沒人知道這事,你忘了罷,我們所有人都把這事忘掉,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菱兒咧嘴高興地笑了笑,可卻仍是堅決地搖了搖頭:“不,我不想坑任何人,將來我也不嫁人。我說過,要一直照顧姐姐,可、可我已經這樣了啊,不配了,會褻瀆姐姐的啊。我想了好久,我決定出家,只有佛祖能洗清我身上的污穢?!?
“好好好,出家好,玄妙小師傅一定會好好為你引路的。你若哪日待夠了,想還俗,姐姐依然等著你?!?
自從妹妹說出那個死字,綠鶯便一直放不下心。此時她說甚么自己都要順著,時光能撫平一切,慢慢再想法子勸罷。
這時,菱兒忽然一改方才消極,咬牙切齒道:“可就算我出家,也不要放過那人!”
這回,不用旁人引她開口,她便將那日的遭遇向綠鶯說了個一清二楚。
“先頭,那兩人追我,我當時慌不擇路,竟到了一處斷崖。他們說著下流話,想......便過來抓我,我是一定不會就范的,向著深淵處,剛要縱身一跳,忽然遠處傳來腳步聲,一個乞丐出現了。他功夫極好,那二人被他打下山崖?!?
綠鶯一怔,原來是這樣,還以為那兩個惡人還活著不知在哪里逍遙,原來殺人如麻的山匪竟然摔落懸崖死了,而菱兒能夠保住命竟因著出來個程咬金,還是個乞丐。
“我剛要道謝,他卻突然二話不說,將我抓去了一個山洞,強行褪下我的衣裳,將我......”
菱兒對于此事有些難以啟齒,任何女子都不愿再說不愿再回想,眼圈一紅后,她又氣憤道:“剛出虎穴又入狼窩,原來那乞丐救我是為了......事后,他還癡人說夢,說要娶我,他都四五十的人了,都能當我外祖父了,呸,不要臉!”
真是豈有此理!綠鶯聽到這里,簡直氣得渾身發抖,一介乞丐,圖錢就好,他救了菱兒,多給他些錢,甚么樣的老婆娶不到,大不了拿著銀子去花樓折騰,憑甚么糟踐她妹妹!老不休的,還想求親?求饒才對罷。哼,求饒也沒門,報官是報定了!
“好妹妹,你放心,我要替你報仇,你告訴我,他長得甚么模樣,穿甚么顏色的衣裳,老爺他一定會抓住那人的?!?
菱兒認真回憶了一番,說道:“他長得極黑極丑,披頭散發衣不蔽體的,跟瘋子似的,約么四十往上的年紀,渾身都是毛,似一只妖怪。”
綠鶯更氣了,殺人若不犯法,她真恨不得將那人千刀萬剮,瘋子就能肆無忌憚地傷人了?既然瘋了,家里人哪去了,為何不看好,隨意放出來害人,憑甚么!呵,本朝律法,犯了此罪,絞!瘋子依然逃脫不了罪責。
天漸要擦黑,菱兒也將那人的外貌情形說得差不離了,綠鶯想著是明日尋畫師來,還是稍后馮元下衙家來時,求他畫一幅。
正猶豫著,下人忽然來報,有人登門來求親!求的竟是菱兒姑娘,已在玲瓏院正廳等候了。
難道是那瘋子?綠鶯看向菱兒,菱兒連忙搖頭:“他說得都是瘋話,哪能信。再說,他放我走時,我可沒告訴他我住哪里,我當時跑得極快,不時回頭,他沒跟蹤我,他哪能曉得馮府呢?!?
也是,綠鶯點點頭,疑惑著出門去見客。
菱兒想了想,到底有些不托底,心中總有不詳的預感,便也跟在她身后去了正廳。
到了門口,還沒邁進門檻,綠鶯便感受到身后菱兒的氣勢忽地拔上來,尖著嗓子,氣憤喝道:“淫賊!”
第82章
菱兒的喊聲一落, 綠鶯便是一驚,心道果然那老瘋子來了。竟能摸到馮府來,到底是何許人也?
可妹妹曾說這人是個怪異的乞丐,可院子里這一眾人捧著抬著的、地上擺著的聘禮, 乞丐能拿出這些?立著的這些人, 起碼也有二十來人罷,便是雇的, 也得不少銀子呢, 難道救菱兒的是丐幫的長老?
回過神, 邁進門檻, 見那人大刀闊斧地立在屋子正中, 綠鶯將他細細一端詳, 確實讓人感覺有一種難言的怪異。
年歲幾何瞧不出來,不似十幾的少年郎, 也不似四五十的半老之人。穿的嘛, 怪里怪氣的,男子竟穿裙子,老虎皮的皮裙,還只遮到大腿, 小腿上的毛跟樹林子似的。身上叮叮當當全是鈴鐺,頭發跟被雷劈過了似的,全都焦了,一側還編著一圈小花辮兒, 跟羊尾巴似的卷卷著膈應人。
衣裳連袖子都不知丟在那里了,敞著懷兒, 胸前一撮毛, 脖子上胳膊上一溜的鐵環。耳垂上碩大的圓環穿插著, 再一看臉,也跟身上一樣,黑成炭了,深眼眶,高鼻梁,那鼻子上也還穿著環,是牛么?
這不似一般人,似變種了似的,高大生猛,綠鶯覺得他像一只野獸。
剛這么想著,不防那人忽地望向這里,朝她與菱兒陰森森一笑,嘴角兩邊露出一雙又長又利的尖牙,似犬牙一般。
綠鶯一驚,怎么瞧這人怎么像是瘋子,仿佛是被瘋狗咬過的了。這想必就是瘋狗病了,她沒見過,不過知道,這病傳人,咬誰誰瘋。綠鶯怕他咬人,連忙扯著菱兒幾人往后退了幾步,隔著幾丈遠問道:“你想做甚么?”
屋里如今除了自己與菱兒春巧,還有兩個伺候茶水的丫鬟,根本不頂事,她想喊家丁,可又怕一嗓子再將這瘋狗病人激著,張開狂口亂咬一通可如何是好。
正審時度勢呢,見那瘋子后頭跟著個穿衣講究的中年人,端方有禮,這卻有些不合常理。
她將心思移到這人身上,心想,雖說這瘋子既然進了馮府,便跑不了,可若咬死人,即便將他五馬分尸了,也是不值的呀。不如讓這腦子清醒的將這瘋子掌控住,再圖后事。
想到這里,她便朝那人輕聲有禮道:“這位是?”
那人連忙行了漢禮,一口汗話字正腔圓:“在下姓咎名智,是來自羥姜國的使者,專門效力于王子殿下。這位李姨娘,想必就是能替菱兒姑娘做主的人了,王子此次來貴府,是專門來求親的。”
說著指了指身旁那瘋癲之人:“這位便是我們羥姜族的二王子殿下,沙馬特了?!?
王子?草原上的羥姜族?那大圓環編辮子小皮裙這番打扮做派就說得過去了,可是,是不是王子,那她們就不一定信了。還有,那人真沒瘋?怎么瞧怎么不對勁。
綠鶯皺眉望向那人,質疑道:“你真的是王子?”
沙馬特挺胸直立,兩條粗壯的大腿分得極開,從中都能鉆過一頭牛,揚著脖子傲然道:“小王從不說謊?!?
很好,綠鶯點點頭,一口漢化,怪聲怪調的,不過,她這下放心了,這人能說人話,便不是被咬過的瘋子了。
轉身大喊一聲:“春巧,快喊人去報官!”
沙馬特與咎智面上一氣,倒也未攔,沙馬特只是輕飄飄一句:“李姨娘這是在自找麻煩,你是菱兒的親近之人,小王不愿看到你挨罵挨罰,勸你還是行事之前仔細斟酌?!?
綠鶯冷笑一聲:“即便你真的是羥姜王子,在我們大漢的土地上,也要守我們的律法。犯下那等孽事,以為我就不敢報官了?還有,你說你是王子,有甚么能證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