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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盤腿而坐, 目光清明，定定望著對坐之人, 默了半晌, 才出聲：“你要走了？”

綠鶯因著孕肚，本是蜷腿靠坐在壁前，聞言忽然抬起頭，吃力地直起身子望向她。

眨眨眼, 此事她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到此一刻，也從未與第二人講過，便是秋云, 也只是在那次侯府摔過后，與她研究過被馮元厭惡, 從而將她趕回南門宅子的法子罷了。此次趁亂在南下途中遁逃, 除了自己, 世間便再無第二人知了。

這一瞬，綠鶯本在心內(nèi)想了無數(shù)辯駁的腹稿，可吐出嘴里的還是認(rèn)命：“嗯。”

玄妙微微一笑，輕聲問道：“舍得？”

綠鶯一怔，不明白她為何有此一問，難道不應(yīng)該問她為何要走么？

可是，她又有甚么舍不得的？又有誰會讓她舍不得呢？哦，對了，舍不得菱兒，也舍不得秋云還有春巧。

玄妙轉(zhuǎn)頭望向窗外，聲音縹緲，似含著煙霧：“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你倆的緣是從前世帶來今生的，深達(dá)萬丈。你若真輕言放棄，卻是有些勉強(qiáng)了。況且......你倆尚且塵緣未了。”

這說的是馮元？綠鶯沒想到這個方外之人問的竟然是他，自己與他的瓜葛，不過是妥協(xié)與女色罷了，又不是兩情相悅，更不是兩情繾綣，何談難以分離又何談糾結(jié)不舍呢。即便彼此此時已有了些情意生出，也不至于深到讓人此時留戀惋惜，將來念念不忘，以至于最后至死不渝罷。

對于前世今生，還有死后投胎的說法，世間皆信，可誰又真正瞧見了，誰又真正體會過了？便是體會過，也是沒法說出來給世人聽的罷，哪有人帶有前世的記憶呢？故而，對于玄妙的說法，綠鶯也只是聽聽而已，信不信先不說，起碼不會過于追問和糾纏。

“哦？我前世是個甚么樣的人？馮元又是甚么樣的？我們怎么遇到的，后來如何了，結(jié)局是好是壞？”這些傻話綠鶯問不出口，玄妙也不一定知，她不是神仙，不過是佛門子弟罷了。

她真正說出口的話，還是有些自嘲的：“我們真是前世就有過瓜葛？善緣還是孽緣？我猜一定是有些不好的回憶罷，否則我的命又怎會如此坎坷，我們兩人從相遇，走到今日，在我來說從來都是憂大過喜。若能選，我寧愿前世斷得徹底，今世不曾相逢。”

說到底，她還是有些瞧不起自己，覺得自己虛偽做作：“不過，我卻有些矯情了，你別看我此時這么說，可那朱員外若再出現(xiàn)，我一定又是希望馮元來救我的。”

玄妙搖頭：“何必妄自菲薄。不只是你，世人皆是如此，人性本就如山路，九曲外還有十八道彎。”

她是對綠鶯即將走的路懷著不贊成的態(tài)度，相識一場，在佛緣之外還有份塵世的俗緣，仍是忍不住多勸了幾句。

“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孕育了太多甜蜜或痛苦的回憶，萬發(fā)緣生，皆系緣分！萬事皆有其因果輪回，渡劫渡劫，遇劫而不渡，它始終還是劫，不是你跳過去，它便會消失的。此時不渡，將來還是得渡。”

“難道小師傅的意思，我就只能干受著？因著所謂的前世苦甜，就要用今世去承接，無論是幸還是不幸？”

綠鶯不以為然，搖頭道：“不，這點(diǎn)我卻并不贊同，在那個如深井般的宅門里，夜以繼日的被欺辱被磋磨，永無寧日。你總說，萬事皆有其發(fā)生或存在的意義，我想不明白我要將一輩子斷送在無時無刻提心吊膽的日子里，有什么意義。后羿為了拯救干涸的土地而去射日，沒完沒了地射，可又哪里射得下來，便如我的日子一樣，苦痛沒個頭兒。”

她忖了忖，認(rèn)真道：“我想，他有那射日的決心，不如去引水灌溉，似馮元說的修大運(yùn)河的甚么南水北調(diào)，不是很好？便如我，與其將一生擲進(jìn)黑漆漆的深井，不如沖向天際，把將來掌握在自己手中，想怎么過就怎么過，不用擔(dān)驚受怕、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不用做啞巴做聾子，每日塌著肩膀畏畏縮縮，我要挺起胸膛，光明正大的活。”

她扭頭望向窗外，那里藍(lán)天白云，干干凈凈的，哪有人世間的糟粕。

想起荊州，對未來的日子頗有些憧憬道：“我去的地方，那里各族寧和繁衍，尊卑不是束縛人的教條，那里不分嫡庶。那里能說我想說、能做我想做，我的孩子不會被人輕視，我們與其他人都是平等的，不分貴賤！”

“貧尼只是覺得萬事順其自然就好，若強(qiáng)行去逆轉(zhuǎn)，不一定會達(dá)到你所想罷了。”

綠鶯點(diǎn)點(diǎn)頭，對她此番教誨無論如何，是心存感激的，最容易的事就是不說不做，可若身邊之人，為你去費(fèi)唇舌費(fèi)心力，一番真切的情意是最難得的，她會銘記一生。

靦腆笑笑，她感激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還是相信事在人為，不試試又怎么會知道呢。若沒有盤古舍棄肉身，又怎么會有了世界。若沒有當(dāng)今皇上的英明，我們此時定會沉浮在亂世中茍且偷生，若不動、不做，被動地以為所有事都是既定的、理所當(dāng)然的、老天爺安排好的，那便如一堆軟肉行走在世間，沒有自己的想法、沒有希望，那活著還有甚么意思呢。”

玄妙釋然地?fù)u搖頭，知道她主意已定，更改不了，便不再相勸。出家人，會說善言、會做善事、會存善念，可卻永遠(yuǎn)不會勉強(qiáng)，對待他人所選的路也好，對自己的生死也罷，從來不去勉強(qiáng)。

她自來沒有用午膳的習(xí)慣，這時便去往大廳做午課。小尼將后山摘花的菱兒秋云喚回來，綠鶯三人則在舍內(nèi)用著清爽的素齋。

放下木筷，綠鶯望向身旁的菱兒。她要離開，是打算只自己走的，不想帶菱兒，也不想帶秋云。菱兒還有父母要贍養(yǎng)，秋云雖只是個下人，那也沒理由毫無顧忌的就陪她去苦寒之地挨凍。

將菱兒頭上的草屑掐起，綠鶯溫聲道：“妹妹，我們此番下江南，此生都不一定能有機(jī)會回來，你明兒便家去罷。”

聽見姐姐這番話，菱兒沉默了。

馮家遲早要動身南下，這她早就知道了，她也曉得她不能跟去，可之前她一直以為能一輩子跟姐姐在一處的啊，還打算這輩子都不嫁人了，照顧姐姐，待姐姐的孩子出生了，她就去照顧小少爺，待小少爺?shù)暮⒆映錾耍偃フ疹櫺⌒∩贍敗?

她還想好了，等她老了啊，小小少爺若嫌棄她糊涂了啰嗦了招人煩了，她就老老實(shí)實(shí)待在屋子里養(yǎng)老，白日就去跟姐姐作伴，她們姐妹兩個啊，一起發(fā)白齒落，多好啊。可為何才短短幾日，就生了這么大的變動啊。一生難再見面，這話又是多么讓人難過啊。

癟癟嘴，她含著哭腔道：“要不，我還是跟姐姐去，照顧你幾年，我再回來，或是我爹我娘也跟著去？”

這哪能行，她是沒打算真去南方啊，綠鶯趕緊攔下，一言直達(dá)重點(diǎn)：“你家賣麻頭酥，咱們北方人愛吃，南方人就不一定了，到時候他們又以甚么為生計呢？”

菱兒眼淚終于啪嗒啪嗒落下來，嗚嗚哭著道：“可是，菱兒不想離開姐姐。”

“傻孩子，將來你嫁人生子，你跟你相公才是一家人，姐姐那時候也成了外人。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此時分別，彼此心里掛念，待我到了南方，咱們鴻雁傳書也能訴姐妹情啊。”

這事是不能轉(zhuǎn)圜的，一是菱兒有父母，做任何事都有掛礙，二是無論如何，綠鶯也不會讓妹妹跟著的。

看時辰不早，幾人告別玄妙，離開了陵水庵。

為儐天的皇太后超度念經(jīng)，至正午結(jié)束。馮元之前與綠鶯交代午時在岔路口匯合。

轎子輕晃，菱兒坐在綠鶯身旁，哭得昏天黑地，姐妹兩個一哭一哄，煞是熱鬧。秋云在一旁不住嘆氣，她雖與菱兒無太深交情，可也相處了這些時日，對這活潑直爽的小丫頭也頗為不舍。

正替妹妹擦著眼淚鼻涕，突然轎子狠狠一斜后，咚地落了地。

到地兒了？不能啊，才走了多久啊。

三人正驚疑時，轎外突然傳來一道男聲，聽起來甚為急切驚恐：“李姨娘，咱們遇到了山匪！”

山匪？綠鶯幾個臉一白，瞠目結(jié)舌面面相覷，菱兒更是都快哭了。雖沒經(jīng)歷過被劫道的事，也知道他們是圖財，害命的卻很少，可饒是如此，也不能保證，就沒那心狠手辣之徒，專干刀口舔血的勾當(dāng)。

外頭這道陌生人聲，應(yīng)是隨從護(hù)衛(wèi)的某頭目。馮元給綠鶯留了除了抬轎子的幾人，還有二十名護(hù)衛(wèi)。這其中她一個也不曾見過，作為后宅婦人，不論是軍中兵士還是府里護(hù)院，都是她不熟悉的。不知匪徒幾人，這些護(hù)衛(wèi)本事又如何，能不能全身而退啊？

綠鶯坐在菱兒和秋云中間，艱難探過身子到窗口，掀開簾子往外瞧去。

還沒瞧清楚，耳邊便嘶聲響起一聲慘呼，聽聲音正是先頭說話的那人：“轎外危險，姨娘莫要出來，啊——”

綠鶯順著聲音低下頭去，頓時瞪大眼，只見方才說話那護(hù)衛(wèi)，胸口插著一把大刀，口鼻流血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而轎外四周，已然全是死尸，猶如修羅地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