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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有個綢緞莊,名喚錦繡坊,改明兒給了你,算給你壓驚了。”
又給東西?每回不是給錢便是給東西。壓驚么?是封口費罷。
心內冷笑,綠鶯曉得又要吃啞巴虧,還是不死心問道:“表姑太太這事,爺打算......”
“不好查!為何旁人無事只有你有事?她又為何害你?還有,你坐不坐那個凳子,誰曉得,她難道會掐會算?”馮元搖頭。
見綠鶯哭得凄慘,他頗有些心疼,為她擦了擦淚。動作溫柔,嘴上卻堅決,說到底他是不信她的話的,女子最擅疑神疑鬼,于云與她素未謀面,哪里會下這狠手?再說了,此事純屬巧合,有人故意耍弄人罷了,說害她倒不至于,只是今兒人多眼雜,下人忙作一團,客人繁多,這事倒不好查,這可不是在他馮府,這是侯府,傳出去成甚么了。
還有個可能,便是當初木匠粗心,鋸過的木梁裝在凳上,這便更不好查了,人海茫茫,去哪里逮那個罪魁禍首。
綠鶯滿心失望,今兒這是她命大,人還在呢,馮元便這么敷衍,若她今兒死了,估么也就是一卷破席子亂葬崗了事罷,指望他替她伸冤?做夢罷。
馮元想起一事,朝她說道:“老夫人見你摔倒,也受了驚,在屋里歪著等信呢,爺去報個平安,你再躺躺罷。”零
乒乒乓乓聲不時傳來,一眾主客不可能被個小姨娘掃了興致,名角還在精彩唱著。
見他走了,曉得一時半刻回不來,她心里一松,此時正對他厭著,眼不見心不煩。
春巧察言觀色,勸道:“姨娘不能生悶氣啊,萬一氣著了小少爺呢。”
綠鶯揪緊被面,有些激憤:“方才你沒聽見,那表姑太太親口承認是她做的,我雖不得其中要領,可我看她不似撒謊的樣子。為何老爺就不信呢,也不去查查,是不是看我沒事才這般,是不是非得我死了,才能讓他重視,還是說不管我死活,他都不會去徹查,因著為個下等人不值得大張旗鼓?”
侯爺的喜日子,不宜大動干戈,可這不是菜有老鼠屎吃壞肚子、小丫鬟沒眼力勁兒偏給吃素的夾肉菜這樣的瑣事啊,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啊!
春巧抿了抿嘴,為難道:“奴婢覺得老爺也沒錯啊,況且誰曉得那表姑太太是不是信口胡謅糊弄人的呢。奴婢記得,當時姨娘你立在那最后四桌旁,可是思考了好久呢,半晌才落座,她難道會法術,似金箍棒一般鉆到你耳眼里,指使你選的座位?”
綠鶯苦惱地埋著頭:“這些我都知道,確實離奇,可再是離奇,人命之事,他怎么可以如此輕忽?女子懷胎最是險惡,六個月的身孕若摔了,大半人就是見紅胎死,若不是因著這孩子特殊,我時刻警醒著,以手支地,他都來不及見這世上一眼便去了奈何橋,連我也......”
不行!她不甘心,握緊拳頭,咬牙道:你不查,我查!
第66章
“我想去看看那把椅子。”
聽了綠鶯的話, 春巧瞪大眼,老爺都發話這事算過去了,姨娘再開口,不是沒事找事?
“可、可是沒老爺張羅, 咱們哪能貿貿然去......”
她口氣隱隱帶著埋怨與不解, 想必也覺得自個兒是無理取鬧罷。綠鶯心內嘆氣,她欣賞秋云的穩重妥帖, 喜愛春巧的機靈活潑。便如一盤佳肴, 無論葷素, 總須在盤角放些綠葉點綴, 苦悶日子便甚愛與逗趣之人相處, 故而近來她倒常將春巧帶在身邊。可她始終不如秋云聰慧善解人意, 與自個兒心意相左,回回似冷水一般潑來。
“不管他, 這事我是一定要弄明白的, 我想求的人是二姑娘。”
未幾,馮璇進屋后,與綠鶯密談了一炷香的功夫,二人頭湊著頭, 不時輕點附和,春巧守在門外,再無第二人得知此事。
戲宴散后,已是下晌, 眾親眷各自回府。
乘著來時的轎子,馮佟氏自在地輕晃著腦袋, 想起今日綠鶯被摔一事, 喜得恨不得以頭搶地, 給天爺大磕三個響頭。朝女兒笑得見牙不見眼兒,嗤嗤道:“哎呀呀,果然是惡有惡報,瞧瞧,老天都來收她了!不過啊,那賤種沒摔出來,端的是命大,禍害遺千年啊。”
馮嫻聽了娘這話,頓時瞠目結舌:“娘啊,你怎能說如此狠毒的話,那是咱們馮家的子嗣啊,是我的庶弟妹啊。”
狠毒?馮佟氏眨眨眼,被女兒指責,面上下不來,氣道:“哼,呦,端的是自私個沒頭,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女婿那小妾假懷孕,你害她那事,忘了?”
親娘這話插著針,毫不留情地向她扎來。馮嫻心內抽痛了下,無奈地笑了笑,語重心長道:“正是因為我經歷過,受過苦楚,才想勸勸娘,害過人后真的快活么?根本不快活!每日噩夢、愧疚,不好受啊!我明白娘的苦楚,我感同身受,錢遜將來的庶子女,我見都不想見,更甭提教導了。可是娘,你將來若不喜愛,就讓她們在小院子里過活,他們過他們的,你過你的,誰也不礙著誰,好不好?”
“不好!早晚有一日要分家,淵兒的東西憑甚么要瓜分出去,他本就沒大出息,金山再被削了尖兒,豈不更難過活。”
馮嫻面無表情地扭過頭,不想再看母親一眼,自個兒過得甚么日子,沒人關心,弟弟無論怎樣,都有娘替他籌謀,這就是兒子和女兒的差別,天壤之別!端的是讓人心寒。
見她沉默,馮佟氏心內冷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冷血的白眼狼,不向著自個兒親弟弟,竟向著外人!挺了挺腰板,她提點起這拎不清的女兒:“你可莫要里外不分,你在婆家受委屈了,爹娘不便出頭時,只有你弟弟能去為你撐腰。將來你若被女婿打,去求那李氏,看她會不會為你出頭,指不定怎么看你笑話呢!”
見母親高高在上一副施恩般的語氣,難道沒馮安她馮嫻便不能活了?木著臉,心道:我那弟弟還真靠不住!
回去后,綠鶯將今兒發生的所有事,對秋云講述了個徹底,一句未落,主仆兩個嘀嘀咕咕商量了許久。
晚膳馮元是在玲瓏院用的,綠鶯孕時口味宜清淡,軟燒仔雞、豬肝涼拌瓜片、蘿卜燉羊肉、草菇竹笙湯。菜品不多,她是苦日子過來的,不求排場但求飽足便好。少鹽少醬油,馮元也是個口舌淡的,倒也吃得順嘴。
自從綠鶯月份大后,他體恤開恩,膳時便不用伺候著他布菜斟茶,夫妾二人平坐著各自用膳便好。此時見她心事重重,春巧給夾的菜,半晌都未動過,馮元嘆口氣,無奈道:“還在想今兒那場意外?”
是意外么?女眷近三十號人,怎么意外偏偏落到她頭上?若不是于云做的,她為何要背這黑鍋?
綠鶯沉默,滿腹郁氣不得紓解,又忽地聽他道:“木頭斷了,切面必是參差不齊。你那座椅的斷腿切面只留一小段毛刺,一大半是之前便被鋸過的。”
果然如此!不然好好的椅子,四指寬的腿兒,能存幾百年的花梨木,哪會說斷就斷。綠鶯心內質問,那還不查,還等甚么?
忖了忖,馮元陷入回憶中,為她講述起來:“爺記得侯府是十年前打過一批家具的。那時因著爺那二侄子大婚,娶的是王府家的貴女。說起來,這倒是咱們馮家自古以來頭一回高娶。那年排場極大,當今皇上登門,太后賜物,席面八十桌,侯爺老夫人便著人新打各式新房家具和喜宴桌椅,為著樣式統一整齊,將庫房里的原有桌椅全都以新換舊。因著是初春賜婚,高僧點出五月十五為吉日,大喜之日便定在了那日。仨月籌備喜事,時候吃緊,除開新房的床柜案椅,就說那喜宴,八十桌便是八百多張座椅,木匠馬虎大意也是有的,你又何必糾結個沒完,徒增煩惱。”
綠鶯簡直無語凝噎,哪有那么巧!八百把椅子里只有一把壞的,她得有多倒霉,十年里,讓她攤上這么個倒霉事!除非那椅子成了木頭精,特意在這等她十年,否則跟本不可能這么寸。
其實說起來,馮元也是個謹慎的性子,平日尊崇的金句便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可萬事皆存在矛盾,男子嘛,尤其是位高權重的,雖謹慎,卻又不失自負,總是愛去主觀臆斷。若是在自個兒的馮府,他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因著后宅皆為女子,女子最愛生是非,綠鶯得寵又懷子,害她有利可圖。
行萬事皆為利,世人做每件事,定要對自個兒有利或是對某人有利,無利不起早。可在侯府,多的是尊貴的人,誰會去害一個小姨娘?姑且不論這事方不方便查,即便是方便,估么他也是覺得沒必要的,因為他心內已然將這事定了性:意外!
這場意外,小妾沒事,幼子沒事,祖宗保佑。今兒這事在他腦中未盤桓多久,他惦記的其實是另外一樁。
萬籟俱寂,沒外人打擾,馮元心思沉淀,終于將臉一板,沉聲將從晨起便耿耿于懷的那件大事問出口:“今兒你與少爺,是在院子里碰見的?”
“是。”
綠鶯一奇,無緣無故,他為何提起這事,不提她都忘了,經過今早那短暫的接觸,才知道大少爺與他這刻板的爹不同,端的是個滑頭滑腦討人嫌的。
馮元直直望進她眼里,肅聲道:“你與他不宜太過親近,今后要謹守本分,聽見了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