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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撇嘴,她看了眼馮阮,想了想,直筒子的性子難得帶了回彎兒,將話在喉眼滾了個來回又咽了回去,不想讓男女間的事兒污了這還沒成年的天真小妹妹。只望著那雙怯怯眨著的眼,干巴巴蹦出一句:“小孩子家家的,莫要瞎打聽!”
胞姐馮璇也輕叱了妹妹一聲:“不可背后妄議尊長,長舌之舉有失德行。”她心內也好奇,馮府與侯府同氣連枝,連她都沒見過那李姨娘,天邊兒遠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姑母撒的是哪門子的邪火。饒是如此疑惑,堂姐也似個知情的,她也不敢輕言相問,畢竟是人家家事,探頭探腦極為失禮。
見那老黃瓜仍時不時虎視眈眈地瞪一眼綠鶯,馮嫻氣得不行,她性子自來霸道,她可以搶旁人的東西,旁人不能動她的,她家的人,她想怎么欺負都好,外人不行!動了動桌下的腿,真想狠狠踹那老黃瓜一腳。
視線掃過桌上盤盞,她轉了轉眼珠,往馮阮身前的小碟里夾了條醬瓜,大聲道:“阮妹妹,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些黃瓜,身條便能纖細輕柔。俗話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將來那求親的人啊,定能踏破門檻。”
馮嫻嗓門大,說的又是人人都愛人人都能湊上熱鬧的話,故而一出口,便將眾人的注意力引了過來。主桌的人便與馮戚氏夸贊起她這三個未嫁的女兒,末桌一眾只能生庶女的姨娘也將艷羨的目光投過來,酸澀著想,哎,嫡女嫁得定不會差。
次桌的人聽了她這話,忍不住打趣了馮阮幾句后,幾個豆蔻之齡的小姐便好奇問過來:“嫻姐姐,吃黃瓜真能瘦?”十一二的半大姑娘也湊數:“毓婷姐姐,我吃了以后也能生成個柳枝樣么?”生養過的小媳婦,臉圓了,腰肥了,連后背都厚了兩指,也期期艾艾問道:“嫻小姑,我這都二十三了,該長的也長完了,還能變回原來的纖細不?”
見馮阮也靦腆地望著她,等她開口授業解惑,馮嫻頗有些受寵若驚。她倒不曾預料到一句話竟如此轟動,簡直是萬眾矚目于一身啊。
挺了挺身板,輕咳一聲,她搖頭晃腦煞有其事:“以形補形,以臟補臟。俗話說吃啥補啥,吃腦補腦,吃骨頭補筋骨。黃瓜身姿纖細、汁多肉嫩,吃了定能膚白貌美。”
見眾人眼睛亮晶晶,她橫了眼那木芙蓉婦人,挑釁一笑,將話頭一轉,聲音再大點都能掀房蓋兒:“不過啊,也得眼力好,會挑,否則,吃了也是白吃。這黃瓜啊,得撿年少水靈的挑,嫩的時候頂花帶刺人人搶,老了挺酸溜沒人要了。跟老白菜幫子似的誰要,嚼著都嫌咯牙。那些莊戶也是,將這沒用的老黃瓜喂豬就好了嘛,非要眼巴巴賤賣出去,還跟那嫩油油的鮮黃瓜排對排擺在一處,簡直是刷鍋水對上燕窩粥,根本沒個比嘛,我都替他們尷尬糟心。”
眾人聽她說得有趣,忙跟著附和應是,木芙蓉婦人恨得牙癢癢,明知她在諷刺自個兒,卻只能吞下這啞巴虧,簡直想吐血。同時又忍不住攢眉一嘆,不禁心疼起來,那耀眼如日月的人,怎么生了這么個混世女魔王。
老夫人聽了這話,也笑得開懷,這孫女雖不討人喜歡,但學問倒是不錯。
綠鶯抿嘴偷笑,她家這大姑奶奶信口胡謅,倒撞到點子上了。女子皆愛甜食,可甜食又使人發胖,黃瓜可以阻止油脂增長,促使腸子蠕動,加快排泄。如此好的美容養顏之物,豈能不惹女子蜂擁?
她頰邊酒窩深陷,俏皮喜慶,五谷豐登的大肚皮帶著滿滿的福氣,似有金光般引著人的視線,那木芙蓉婦人又將嫉恨的目光扔了過來。這小丫頭是個萬人迷?老爺寵小姐護的,憑甚么,她何德何能!
綠鶯心內膩歪,又來了!簡直是山中野獸,不將獵物絞殺殆盡誓不罷休。
白姨娘也上了些年歲,哪能不知馮家舊聞。在她二人間來回掃了幾眼,心內大樂,朝她輕聲道:“你不知道她是誰罷?”
表姑太太嘛,方才已然曉得啦。綠鶯不耐煩搭理她,想悶頭猛吃可又實在吃不下了,不能裝聾作啞,便順她心意接口問了。
“她啊,是老夫人娘家表妹的女兒。”白姨娘指了指主桌正跟人說話的一位夫人,“呶,便是那位于老夫人的女兒。這人啊,姓于名云,這小表妹,與你家老爺還是青梅竹馬呢,咯咯咯。”
見綠鶯木著臉,不起酸性,白姨娘頓時沒滋沒味的。想了想,又神經兮兮問道:“她那相公姓仲,是原太醫院院使,過世了好幾年了,她也不思量再嫁。這不,心里有人呢。李妹妹能猜出來,她心里那人是誰不?”
綠鶯一怔,竟是個寡婦。難道這于家小姐曾以心相許過馮元,這才見她不順眼?端的是冤枉死她了,她只是個小妾啊,嫉妒也應該嫉妒馮太太罷。
與此同時,主桌上的老夫人也朝右邊那桌上的于云掃了眼,朝娘家表妹于張氏問道:“云兒就打算這樣,不再嫁了?”
于張氏心內打著九九,面上作難:“讓她去相看,她死活不依,估么心里啊,還是......”
聞言,老夫人心上便有些不快,面上依然笑呵呵,拍拍她的手將話打斷:“甚么自個兒相看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做父母的也要硬起來,甚么都聽她的,連個兒女都沒有,這輩子打算孤獨終老?”
于老夫人也不是個不懂世故的,探過話后,曉得這事沒門,便不再糾纏,打算家去后好好跟女兒說道說道,莫要再一根筋了。
這時,下人來傳話,說是男席已撤,侯爺請老夫人攜著眾人去觀戲。如此,女席便撤了桌,一同去往靜水齋。
綠鶯吁出口沉氣,竟不知還有這一場消遣,硬著頭皮由春巧扶著,跟在眾人身后亦步亦趨。
靜水齋其實就是個開闊的四方院子,幾間廂房放著一眾兵器,平日供馮元疏松筋骨用。不過那也是在早年了,近些年戰事殆盡,他年紀漸長不免有些貪圖安逸,便在這功夫把式上有些懈怠,此院子便用來每年各位主子壽辰或平日老夫人觀戲用。
中間隔著一排屏風,分開男女席坐,女眷在這頭聽得清晰,男席的說笑聲粗狂飽滿。前方已搭好戲臺,置備的幾間廂房里,名角兒和龍套正在上妝更衣。
綠鶯打量了眼女席,還是鋪著錦緞的圓桌,不過桌子略小,只能坐三人。分山尖樣擺的桌,打前頭是一桌,依次是兩桌,繼而是三桌,最后擺的四桌。這回就不似在正廳里了,三桌高低分明,又有丫鬟提點。這里簡直就是隨意落座,可又不能失禮鬧了笑話。
忽然瞧見老夫人走到前頭那席,還回頭掃了幾眼,綠鶯不知她尋的是不是自個兒,仍是忍不住往背人處躲了躲。
見老夫人終是回過頭落座,她才敢出來,想了想,不論如何,坐最后總不會得罪人,便坐在了第四排左邊的席面上。
心內有些高興,聽戲嘛,肯定比用膳自在,平時食不言,喜慶日子可算開了花,平日再是端莊之人也難免多嘮咕幾句。可在戲臺下,愛聽戲的不會說話,不愛聽的未免打攪旁人,也不會多言。她忍不住開始盼著,聽完戲就解脫啦,回去可要好好歇一歇,睡上一覺。
一聲窸窣,旁邊有人落了坐,綠鶯心想,可別是那個笑里藏刀的白姨娘啊,一抬頭,卻一怔,竟是那個與馮元隔了兩表的小青梅?
來者不善!提起防備,她立起身,朝青梅一個福身:“表姑太太。”
見她落座,綠鶯忍不住腹誹,這時竟不嫌棄與奴婢平起平坐?聞著傳來的陣陣木芙蓉香氣,她心道,這表姑太太不僅身上繡的是木芙蓉,還用此花的熏香,端的是愛極了此花,可這性子可沒那潔白的花好看。
于云端莊地入座,慢悠悠問道:“伺候我表哥多久了?”
與你何干?綠鶯輕聲回:“近一年半了。”
“原來是哪里伺候的,是府里丫鬟?”
“不是。”綠鶯抿嘴。
于云眉頭一豎:“你是牛么,趕一下動一步,主子問話好好回,原來是哪里的?”
“表姑母,噤聲,戲要開始了。”
旁邊突然坐下一人,解圍道。
綠鶯一瞧,是大老爺的二女馮璇,連忙福了福,朝她感激一笑,馮璇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朝她靦腆地點點頭。
三人一桌,待女眷皆落座了,老夫人讓人去侯爺那頭回話。
第一出戲是侯爺點的,荊軻刺秦王。
乒乒乓乓呼呼喝喝,許多膽小的小姐媳婦已然揪起帕子,捂嘴的捂嘴,遮眼的遮眼,若不是守著禮教,恨不得鉆桌底。戲臺唱和聲忽高忽低忽急忽緩,綠鶯也是個耗子膽兒,平日倒也能將她嚇上一嚇,只不過她是熟讀話本子的,這件史事都能倒背如流,再加上懷孕嗜睡,此時正是正午,平日該歇午覺的時候竟要忍著那臉上粉畫和咿咿呀呀,困得不行。
頭剛歪一歪,還沒等她正回身來,便聽咔吧一聲,似是凳腿斷裂,她順勢往地上摔去。身邊的馮璇和身后的春巧都在看著戲臺,這一個寸勁兒眾人誰都沒回過神,綠鶯明知兇險,可又無能為力,閉上眼,傾著身子咚地一聲落了地。
“姨娘——”
“李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