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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個個跑了個無影蹤,只余下宋嬤嬤一人,干跺腳白著急。她若是馮佟氏的親娘,可非得捶她一頓不可,那夫妻間的情義,便是掃帚掃土掃灰兒,分得散了便把它們聚一堆兒,哪有揚著掃帚胡亂抽的,土灰愈抽愈遠,這不是破罐子破摔么,等到心隔了八百丈遠,任是天爺祖宗來勸,也聚不到一塊嘍。
“太太,咱們這出身跟地位擺在這呢,那小蹄子有何可懼呢,讓她進來,日日立規矩,還不是由著太太搓圓捏扁。還有那小兒,誰知是不是男丁呢,沒準是個倒霉丫頭片子,即便生個帶把的出來,咱們抱過來養,想怎么養就怎么養,好了賴了也與她無關。”
“奶娘,我想不通的是,她怎么就懷孕了?難道真是狐貍精變的,會妖法不成?”
“萬事無絕對,當初咱們給王氏下了這藥,她不是也懷上了?老奴聽說那避子湯還有不靈的時候呢,更何況這絕子藥了。”
宋嬤嬤還想提提方才之事:“太太啊,方才老奴瞧著老爺倒不似你說的那么回事......”
“哎,我曉得,奶娘你也知道,今兒我是打算將他留在正房的,可你瞧瞧他,開口閉口就是那綠鶯,我也是氣瘋了,想著我不好過他也別想好過,才朝他胡亂嚷一通的。”
馮佟氏也有些后悔,可若讓她跟馮元賠不是,她可不會答應,反正他抻著脖子要納妾,堵她的心,她也氣氣他,一人錯一半,扯平了。
忽地想起這事的禍頭子,她與宋嬤嬤一起去了汀芷院。
馮安對那兩條美人蛇雖也有些厭了,可也沒打算一直當和尚啊,爹把所有的花骨朵都掐走了,只給他留些老樹根子,一幫大老爺們大眼瞪小眼的,憋成王八了。
如今連檐上掛的鸚鵡都只剩下公的,身邊小廝不時“回少爺話”“少爺用膳了”“少爺該歇著了”喚個不停。從前是聲如脆鸝的俏丫鬟,此時就剩下聲憨低啞一身灰衣裳的男仆,一個個跟烏鴉叫喪似的,聽著心難受!
想翻墻出去聽聽曲兒,誰知爹還將墻頭全砌上了一層針板。得,屋里這扇該上油的門他也攔著不讓人上了。嘿,還別說,吱嘎吱嘎地聽著還挺好聽。
掃了眼更漏,他有些不悅,都靜了半個時辰了,門怎么還不響,小廝進出怎么如此不勤?偷懶了?正惦記那聲呢,忽地“吱——嘎——”一聲傳來。他一個激靈,嗯,就是這聲,蘇爽!渾身蘇爽!
哪個下人這么有眼力勁兒,他想攀高,那人便送來長梯,他耳頭癢,那人便乎扇門,該賞!重重有賞!
抻著脖子往門口一瞅,他差點沒嚇尿了,指著馮佟氏的大紅嘴唇,咋呼道:“娘啊,你吃死孩子啦?”
馮佟氏一巴掌拍掉他的爪子:“少給我胡吣!我問你,嬌兒哪兩個丫頭怎么回事,你甚么時候招惹了?”
馮安悻悻地縮回手,舔臉道:“娘可別冤枉我,是她們自個兒沾上來的,狗皮膏藥似的甩也甩不掉,我才勉強逢場作戲一番,其實兒子可是個潔身自好的好兒郎呢,嘻嘻。”
“你說說你,指望你是甚么也指望不上,就知道在后面扯我的后腿。昨兒你那親爹,又給我擺了好大一回臉子,我這個堵心呦,我這面子都要成鞋底子嘍。等著罷,你也別樂,你那便宜弟弟就要進門了,你準備準備,將來住柴房去罷,好地兒給人家倒騰出來。”
馮安梗著脖子:“憑甚么讓我住柴房啊,我可是馮家的大少爺。娘啊,我那弟弟幾歲啦,俊不俊,可別丑得拎不出門。”說著話,自得一樂:“嘿嘿,我馮安從今以后也有小跟班啦,咱家就我這一枝獨苗,出門都寒磣,人家兄弟一出來就是一串,耀武揚威的擺著排場,到我這,孤零零一個,跟趕馬的車夫似的。”
“還幾歲?十八啦!是你哥!”馮佟氏氣不打一處來,狠勁兒捶了他一拳。
四月時馮元去衙門替綠鶯銷了奴籍,又立了妾書。她人是端午頭三日進的馮府門,一頂四抬粉色小轎從小門抬入。
時值后晌,正是天兒半亮微黑的時候,兩桌親友,兩桌同僚,馮元一身嶄新緞面圓領錦袍,滿面喜慶,挨桌敬酒,恭喜答謝聲不絕,賓主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佟固自個兒喝得如醉蝦,還不忘使勁兒給姐夫灌酒,臉貼著臉湊過去黏糊糊取笑:“弟觀姐夫面色,仿佛得了長生不老丹一般,笑得跟枝花兒似的,嘴巴都咧到耳后根兒了,那、那小綠鶯就那么招人稀罕啊。不、不就長得像大白兔嘛,至于讓你這冷面閻王跟吃了傻藥似的,就知道笑啊笑、笑啊笑的......”
你要做舅舅啦!此時人多嘴雜,在外頭搗騰出奸生子一事不宜張揚,望著臉紅得如蝦米一般的內弟,馮元不咸不淡道:“那小寡婦有有何過人之處,你又為何撂不開手?”
“啊啊啊啊沒勁!睡覺!”佟固咋呼完一通,打了個酒嗝,便徹底醉倒在了飯桌上。
抬花轎是要搖的,一路鑼鼓嗩吶吹打中,轎夫顛著小碎步,一步三搖。納妾不用接親,馮元便提前知會了轎夫莫要搖太狠,有那么點架勢就行了。綠鶯兩手緊緊扣住小腹,生怕孩子被搖出來,白擔心一場,孩子沒事,她卻被搖餓了。
自從有了身子,這嘴就變得比碗口大,肚皮比井深。幾個月了,仍不知飽腹是何滋味,若不是怕撐死,她都想在枕邊擺個碗,睡醒就吃,吃飽就睡。秋云總說讓她悠著點吃,將孩子吃大了可怎么生呀,可她覺得,能吃是福,這孩子身有不足,若是能靠吃的把那短處補回來,那該有多好啊。
此時玲瓏院里的正房,鋪著粉綢的圓桌上果子糕餅蜜餞應有盡有,若是往常,綠鶯早撲過去了。可往往藏寶的山洞外,都盤著一條大蟒蛇。零
朝坐在桌旁的馮佟氏福身請安后,綠鶯便老老實實立在她身前,雙手攏在身前暗護住小腹,蔫答答垂著腦袋,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在她的腿上,生怕她咚地抬起腿,一腳踹在自個兒肚子上。
馮佟氏眼內復雜,二月底,馮元讓她擇個良辰吉日,她又不是面團,隨著人揉乎,她偏要磨蹭磨蹭。吉日?沒有!三月沒有!四月也沒有!拖了倆月,馮元都有些微詞了,她這才將吉日姍姍擇好,選在了這五月初。
她是還有一個打算的,女子孕滿三月顯懷,這小丫頭二月有孕,到如今正該是顯懷的時候,席上讓她去敬個酒,讓各位親朋友僚大老爺們掌掌眼,這可不是我家老爺最近剛相中的,也不是旁人孝敬的,這是自個兒揣著私孩子削尖腦袋往馮府里擠的心機女啊!
一切都打算好了,就是有些擔心這綠鶯是個肥壯的,肚子本來就厚,看不出來懷孕可如何是好。可此時一瞧,好家伙,這肚子是仨月么?跟衣裳里藏著個蹴鞠似的,圓咕隆咚的。忽地,她一滯,莫不是真藏了個蹴鞠罷?當初是打量著這丫頭進門了,她便讓大夫給瞧瞧,此時由她瞧,豈不更是便宜?
“李氏,你是愛吃酸還是辣啊?”
“回太太話,妾身都愛吃。”
“我都生養兩個了,你這沒娘教沒娘養的,哪里知道其中門道,將衣裳掀開,我看看這胎是男是女。”
神仙都瞧不出的事,她如何能知道,分明是說瞎話。綠鶯瞅了眼屋內,進府丫鬟不能多帶,只帶了秋云和春巧,此時不知被支到了何處,屋里只剩下一個膀大腰圓的宋嬤嬤。
沒法子,她白著臉抖著唇解起衣裳,須臾那大肚皮便見了光。屋里不冷,可肚皮這么露著,也感覺涼滋滋的不舒坦。馮佟氏有些瞠目,這肚皮锃亮,青筋縱橫,跟個大西瓜似的。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在肚皮上,上下左右緩緩劃過,感受著掌下的輕微顫抖。
那指頭如新鮮的紅花汁,指尖有些泛青,手背上的皮肉白得猶如蓋死人的帛布,手掌左飄右蕩,如吐著信子的毒蛇,綠鶯咽咽口水,生怕下一瞬,那手便穿肚而過,將自個兒的孩子生生掏出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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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馮佟氏定定地望著綠鶯的大肚皮, 心想這要真是個西瓜多好啊,她一手就能捏爆,可惜啊,這里頭是馮元的寶, 她若敢動一下, 將來便是下堂婦的下場。
收回手,她撇撇嘴, 不屑道:“是個丫頭片子。”
綠鶯如蒙大赦, 暗吁了口氣, 連忙將衣裳穿好, 正想著待她走了, 自個兒去哪里尋秋云她們兩個的時候, 忽地聽她道:“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貓在屋里, 去前院給諸人敬杯酒, 咱們馮家可是大戶,別把你從前那股小家子氣帶進門來。”
果然來了,方才綠鶯還在奇怪,頭日進門, 這馮佟氏肯定不放過給她下馬威的機會啊,怎么剛才便輕輕放過了,原來這才是她的大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