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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她想起方才,心里是又恨又氣。自從支了攤子,銅板她是一個也未私藏過,晌午時餓得直抽抽,連個包子都不舍得買,可得到的又是甚么?欺凌、猜忌、蔑視、苛待!
她冷笑著走到房門處,打開門悄聲張望了一番后將門闔緊。轉過身快步回到床邊,想了想,回身又往門口瞄了兩眼,瞧確是無人走近后,才一把掀開褥子,于那床板與墻壁的夾縫中取出一紙張來。
赫然便是馮元的那二十兩銀票。她怔怔望著它,想起那薄情人,又是一陣心酸。片刻后,她搖搖頭,直到將腦海里的人影搖得模糊潰散才作罷。
綠鶯暗忖一番,不行,得尋個隱秘處藏好才是,否則讓太太瞧見,必會據為己有。那人如狼一般兇惡,如血蛭一般陰狠,恨不得撕她的肉飲她的血,這銀票她死也不會給出去!
她將屋子打量了個來回,最后定在那口裝衣裳的大箱子上。那箱子半人高,她彎下腰,窩進去整個身子,將銀票牢牢藏在最底下。瞅了瞅,心下滿意,想必上頭壓著不少衣裳,定不會讓人瞧見。
心下正暗喜不已,須臾后卻又忽地一滯。
她猛地想到,太太會不會來搜?今兒既然能搜她的身,明兒會不會來搜她的屋?
她慌了,連忙跑到大箱子處,將那銀票取出來,緊緊捂在胸前,來來回回在屋里繞圈子踱著步。這可怎么辦,先且不說私藏銀子會不會招太太打罵,就這二十兩銀票,她寧愿被耗子啃了,也絕不會便宜那虎狼之人!
她又似方才一般,將屋子打量了個來回,卻失望地搖搖頭。悶戶櫥、大箱子、柜子、床下,都是容易翻找的地兒,藏不了。
忽地,一抹嬌艷被日頭襯著,乍然映入眼簾。
大箱子敞著頂兒,最上頭的便是她的桃紅肚兜啊。她心下大喜,可算為這銀票找到藏處了。
針頭挑刺,彩線飛舞,綠鶯將銀票仔仔細細縫在肚兜的夾層中,末了又在暗處繡了枝小小蓮花,提醒自個兒莫要將其再穿再洗。細白小牙輕輕咬斷彩線,她將那肚兜光明正大地放回箱子里,將蓋子緊緊闔上。
大功告成,她終于松了一口氣。心內暗喜,剛想為自個兒的急中生智咧嘴笑笑,可想起一事,嘴就又癟回去了。
最愁的還是那老豬妖之事。太太說要去尋朱員外,佟大人雖承諾過在這事上會護著她,可誰知那日是不是他隨口說說?大人物吧唧一下嘴,轉身時可能就忘了,底下的人哪敢追人家后面鞭催。再說他是官身啊,她就是想去問詢,也是不敢的。
綠鶯正苦想著滿腹心事,房門卻忽地被人一把推開。
她被嚇了一跳,見劉宋氏笑容滿面地進了屋,回身將門往大開著,扭頭笑著招呼她:“有客要來了,好好招待著?!?
綠鶯一怔,劉府來人為何要在她一個下人的屋子待客?她奇問:“誰啊?”
劉宋氏咯咯一笑,“哎呀,這人也算是你老相識了,聽話些,莫要使性子。”
老相識?綠鶯臉一白,定是那朱員外無疑了。
她手心里攥著汗,渾身發抖,雙耳卻比往常靈敏。
她聽見太太欣然退去,似是與人在門口逢迎了幾句,接著便是“吱嘎”的闔門聲,最后,一陣腳步聲在她身后緩緩響起。皂靴砸在地面的一聲聲悶響,猶如砸在她心頭。
她心駭肉顫,緩緩回身望去。
第9章 惆悵
綠鶯在心里暗自立誓,若被這豬妖折磨死,她定要做了厲鬼,絕不放過他和劉宋氏二人!
她正恨意滿滿,仿佛一眨眼,便能流出血淚時,忽地瞧清來人,頓時張口結舌,生生呆愣成了傻子。
馮元邁著方步踱進來,皺眉瞅了眼桌前的幾個破爛圓凳,撩起衣擺轉身坐在了床上。
綠鶯本以為是朱員外,被嚇得七魂出了六竅。如今成了他,免不了嘴角抽了抽,頗有些不適應。若只是喜,那絕對是美滋味,可先驚后喜,便甚是五味雜陳了。
這就仿佛前方明明遇到只惡虎,正向你呲牙,琢磨該先吃你的腦袋瓜子還是屁股蛋子,可一眨眼的功夫,老虎忽地成了紅燒肉,端的是讓人受寵若驚。
馮元冷眼掃了她一眼,見她眼瞪如銅鈴一般,沒好氣道:“見鬼了?”
她心下點頭,可不跟見鬼似的,昨兒棄她不顧,今兒忽地出現在她眼前,任誰能猜到?
綠鶯心里將他這狠心絕情的罵了個來回,可一想到他又愿意要她了,那欣喜勁兒就止不住地往腦瓜門兒上沖。
她心花怒放地不知如何是好,直似一只陀螺般圍著他打轉。嘴角似被魚鉤勾住似的,可著勁兒地往天上揚,那笑意像跌進了糖罐子,甜得晃眼。
瞧他身著官服,想必是才散衙,她連忙上前,殷勤地接過那烏紗帽。屋里沒有冠架,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它,甚是莊重地擺在了大箱子上。
回身時,瞧他眼神灼熱,她被盯得不甚自在,正忸怩地扯著帕子,忽聽他道:“爺之前一直以為你是內弟那里的丫鬟,今兒去了才知,你竟然離開了?!?
綠鶯嘟嘟嘴,心下埋怨,不是你昨日說不要我么,怎么說得好似我自個兒要走的?不過啊,她嘻嘻一笑,既然他回心轉意了,她便也原諒他啦。
劉府她是一日不想再待了,偷眼瞄了瞄他,她深喘了一口氣,忍著羞意,大著膽子探問道:“馮爺何時接奴婢走啊?”
聞言,馮元一怔,想了想才道:“內弟那別院離爺上衙的地兒太遠,這劉府倒是便宜,爺平日也能輕省些?!?
綠鶯眨眨眼,知道他想岔了,便笑著解釋道:“奴婢的意思是,馮爺哪日將奴婢接進府???”
她這話一落地,馮元面色一變,屋里一陣寂靜。
氣氛有些沉悶,綠鶯忽地有些忐忑不安起來,想到方才的話,說得并沒錯啊,不知哪里觸了他的逆鱗。正不明所以時,馮元眉梢沉了沉,不動聲色反問她:“爺何時說要納你了?”
綠鶯傻眼,被他這話刺得面皮紫漲。外里羞惱,心內卻有些茫然,他這是何意?若不要她,今兒又為何來?
斜睨了眼她,馮元這回倒沒似上回那樣發脾氣,只是嘴里仍不掩輕視的說道:“莫要得寸進尺,你若本分聽話,那姓朱的,爺自會替你攔著,將來再給你挑戶好人家,也不枉你伺候爺一場?!?
說了這么多,綠鶯終于明白他打的甚么算盤了。他想讓她無名無分地跟著他,住的還不是他的宅子,連個外室都不是!說好聽點是私定終身,說難聽的就是無媒茍合!這是作踐她到甚么地步了?
可她又哪能說不呢。跟著他起碼還能活命,況且她的心里始終對他有著絲絲縷縷的牽絆和惆悵,剪不斷,理還亂。她就是一只被粘在情網上的小蟲兒,逃不掉、躲不開。
云散雨收,馮元閉目喘息,嘆道:“先人誠不欺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爺這回總算是領教了,你這可人兒真是能要了爺的命。對了,爺給你家太太留銀子了,她不會再琢磨將你嫁人了,你也莫要去支攤子了,爺的人,輪不到旁人動手動腳、肆意相看?!?
聞言,綠鶯心內又酸又澀,只緊緊抱著他,抱著她的天與地。
外街響起了梆子聲,竟已二更了,今兒倒有些放縱了。將綠鶯細嫩的身子往懷里一摟,他闔上眼,“夜深了,歇了罷?!?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