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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曉得,時下小門小戶的聘銀,頂多只有十兩罷了,那還是良籍的姑娘,似綠鶯這種奴籍的小丫鬟,聘銀能趕上一兩便是撞大運了。
這婚事怎么瞧怎么劃算,劉宋氏有些意動。可是......她想起綠鶯,這小丫鬟若嫁過去,哪還有活路?
她轉了轉眼珠子暗忖須臾,終于咬咬牙一狠心: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綠鶯,只能對不住你了。
她大嘴咧成了喇叭花,朝朱員外扯著謊:“朱員外有所不知,自上回你走后,綠鶯那死丫頭便日日嘆息,悔得腸子都青了。如今啊,她可算得償所愿了,呵呵呵。”
正笑得春風得意,忽地一聲“叮咣”,門被猛地推開。她嚇了一跳,那笑戛然而止,正是口舌大張時瞧清了來人,她心內發虛,輕咳了一聲,悻悻地闔上了嘴。
“綠鶯?”朱員外心里一喜,笑得見牙不見眼,舔了舔肥厚的唇開口喚道。
綠鶯心下羞憤,立在離他老遠處,背過身不去瞧他。朱員外一挑眉,見她耳尖泛紅,只當她是羞怯,心道來日方長,朝劉宋氏道了句“待我選個良辰吉日再來提親。”便告了辭。
劉宋氏立馬喜滋滋地將銀票收起來,生怕旁人搶,嘴里哼道:“一個丫鬟,竟敢偷聽主子的壁腳?”
這須臾的功夫,綠鶯早哭腫了眼,她蹬蹬蹬跑到劉宋氏跟前,委屈道:“太太明明答應奴婢的,怎么能反悔呢?”想到方才那瘟神以往造的孽,她渾身發冷:“再說那朱員外一身齷齪手段,嫁了他,奴婢哪還有命在?”
聞言,劉宋氏嘿嘿干笑幾聲,接著又一臉語重心長道:“綠鶯啊,你都十五了,該嫁人了,女子嫁人就是投第二回胎。那朱老爺對你甚是看重,你還不偷著樂?你進了他的家門,他定能疼你疼到骨子里去。再說了,你若嫁他,我便得先去銷了你的奴籍,這不是大好事一樁?”
頓了頓,轉了轉眼珠,她一臉憤憤:“甚么齷齪手段啊,都是坊間碎嘴的丫鬟婆子謠傳,綠鶯你莫聽她們胡吣!”
綠鶯一滯,抬起頭,一臉不敢置信,提聲道:“太太啊,他的惡名全汴京誰人不知?甚么將奴婢疼到骨子里,分明是剝皮剔骨才對!”
劉宋氏閑閑地抱著臂,一臉不以為然,笑說道:“你就不能盼著自己一點好?非想那死不死的?”
綠鶯心里又氣又苦,瞠著被淚水糊濕的眼,哽咽道:“這一年來,奴婢為了替太太多賺銀兩,似個猴子般讓人觀望取樂、動手動腳。每晚穿山楂戳的手上全是傷,日日不停的穿,舊傷還沒好,便又添新傷。”
她抬起一雙手伸到劉宋氏的跟前,那白嫩嫩的手指頭上滿是干涸的血窟窿,觸目驚心。
她搖搖頭,眼眶含淚,嗚咽道:“這些奴婢從未跟太太抱怨過,可太太明明答應奴婢了呀、明明答應了呀。”
聞言,劉宋氏一改方才模樣,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是!我當初是答應過你,可那時候朱員外出的是六十兩銀子啊。你說一年能賺六十兩,我可以答應你不嫁,可如今不一樣,是整整一千兩銀子,你算算,你得賣二十年的糖葫蘆,我可不想等那么久!”
綠鶯瞠目結舌,朱員外瘋了么,花一千兩娶個丫鬟?
為甚么非要娶她?她愈加感到毛骨悚然,定定望著劉宋氏哭求道:“奴婢旁的不求,就算不吃、不睡,穿山楂穿到手指頭爛掉,奴婢都不會有半句怨言的。奴婢不想死,太太千萬不要將奴婢嫁給那朱員外啊,奴婢求求太太了,嗚嗚嗚......”
說完,她跪地磕起頭來,那頭磕得狠,砰砰作響,沉悶余音在屋里縈繞不絕。
劉宋氏冷眼打量,樂意磕便磕罷,她當聽響了。將腦門子磕青了也不怕,出嫁時門簾子梳得寬些便是了。
待綠鶯磕了須臾,眼冒金星、頭昏欲嘔時,她才撫掌大笑,嗤之以鼻道:“你是把自個兒當千金小姐了?奴仆如牛馬,你說的話就是狗屁。主子讓你往東,你絕不能往西。主子讓你嫁誰,哪有你挑的份兒?”
將笑一收,板著臉道:“莫要異想天開了!你嫁過去,若真有個甚么三長兩短,我這個主子不會忘了你,清明時會給你點兩柱香的。”
既然撕破臉,劉宋氏索性刺她了個痛快:“心比天高的人,往往命卻比紙薄,還做張做致扮清高呢?連你爹都不要你,奴才秧子死了也不會有人心疼惦記!”
綠鶯睜著淚水糊濕的眼,直直盯著她,嘴抿得緊緊,手使勁兒攥著衣襟。
怎么,想咬我?劉宋氏不屑一笑,借你十個膽子也不敢!想當初將這小蹄子買回來也是心血來潮。汴京一直以纖細為美,去年在大同府初見這身姿圓潤的綠鶯,她一時覺得新奇。待聽她那嗜賭的爹說二兩銀子就賣時,她才將人買下來。
二兩銀子換一千兩銀子,她心內樂個不住,一拂袖,居高臨下道:“日子還早,糖葫蘆繼續給我賣,過幾日我再買個小丫鬟,你將你這家傳手藝教給她。”
頓了頓,見綠鶯依舊直勾勾盯著她,她心里一毛,卻仍是大聲叱道:“人的命,天注定,貴賤分明。你這賤命便只能如那路邊的野草,被我這主子踩著碾著,永遠翻不了身!”
正要轉身時,不防綠鶯猛地起身,兩步走到八仙桌前,一把抓起上頭的青瓷香爐,高舉過頭頂,轉過身朝她猛撲過來,嘴里嘶聲喊道:“太太這些年欺奴婢辱奴婢,今兒還這般逼迫奴婢。哼,太太不讓奴婢好活,奴婢也不讓太太如意,咱們今兒便同歸于盡!”
劉宋氏臉一白,驚在當場,瞧她眼底猩紅,一步一步朝自個兒走來,仿佛催命閻羅一般,耳里亦仿佛想起了一輪喪鐘。
第2章 菱兒
劉宋氏這輩子從未遇過這般烈性的,此時被嚇得動彈不得,嘴也似被漿糊糊住了般,一個字也呼不出。
綠鶯先時憑著一股意氣,可待那香爐真要砸下去時,她忽地想到,殺人是要償命的啊。這一滯的功夫,劉宋氏也回過神來,心內不住冷笑。哼,就不信你個賤蹄子還真敢一命換一命。
她冷不丁沖到綠鶯跟前,頭朝前一頂,竟是往那香爐湊去。手點著自個兒腦瓜兒門,她嚷道:“砸啊!朝這砸!我劉宋氏今兒就算死了,這輩子亦未白活。窮人富人都見過,窮困日子富貴日子亦過過。你呢?十五的年紀殺人償命進法場,唾沫星子爛菜葉子臭雞蛋皮子兜頭砸,看看咱倆誰慘!”
綠鶯一怔,不敢置信地望著她,似瞧見了鬼一般。
劉宋氏劈手奪過來那香爐,端端正正地擺回八仙桌上。整了整衣裳褶皺,她輕視地掃了眼綠鶯:“到此為止,你若再敢發瘋,也不用提親了,我明兒便把你送到朱員外那里。還有,今兒晚上飯你也不用吃了,有力氣砸人,想必你也不餓。”
腳步虛浮地回了她住的后罩房,綠鶯將門緊緊闔上。轉過身踉蹌了幾步來到床邊,猛撲在上頭嗚嗚哭了起來。
抱著膝,蜷成一團,她抖著唇,眼淚撲簌簌往下落,仰頭望著天道:“為甚么旁人都能得到父母疼寵,偏偏我就要被賣到這吃人的地兒?娘,女兒想你,女兒好想去天上找你啊。”
綠鶯閉上眼,嘴角掛著甜笑,隱約想起幼時的日子,那時候娘還在呢,一家子其樂融融,多好啊......
待到醒來時,已是酉時末了。她眨眨眼坐起身,捂著被餓得生疼的肚子,她慘笑,不吃也好,餓死落個清白。
她卸了釵環打算就寢,忽地“吱嘎”一聲房門被推開。
想必又是太太來了,是還沒辱罵夠?面無表情地抬起頭,綠鶯有些意外。
“是你?”來人竟是將劉府東廂房賃去的玉家女兒玉菱兒。
菱兒將指頭放嘴邊比了比示意她噤聲,“姐姐小著聲些,莫要讓劉太太聽見,我可是偷偷來的。”說著,從前襟里掏出一物事。
待掀開包著的帕子,竟露出個大白饅頭來。
“姐姐餓壞了罷?快吃,雖冷了些,可總能充充饑。”
綠鶯嚼著干巴巴的饅頭,雖有口唌亦難以下咽,菱兒連忙給她倒了盞茶。涼茶苦澀,簡直苦到了心根兒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