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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沖動的邊緣,一只白皙的手按住麟可的膝蓋。他一看,是坐在身旁的搭檔,兩位女主播之一的“紅辣椒”。
紅辣椒抿著涂著火龍果色啞光口紅的小嘴,暗暗搖頭。麟可只能偃旗息鼓。
亞克力終于講完。不得不說,他的聲音與整間會議室形成良好的共鳴,喉嚨收音兩秒,聽者的耳膜還有余音繞梁的感受。
總監未露笑容,但微微點頭,表示認可。岷江也朝亞克力示意, 很明顯,老板們對這小子的表現十分滿意。
冗長的會議,后半程已經與麟可無關。男主播低著頭,通過聊天軟件與總編室的“好基友”——正在三樓開會的西玄拼命地抱怨和吐槽。
西玄是麟可樂隊的成員,負責鍵盤。麟可擔任主唱多年,樂隊成員一茬又一茬,只有發小“鍵盤”不離不棄。
2
不對勁,但又說不清,麟可十分困惑——自己只休息一周年假, 上上個周五還好好的,怎么周一的上午開始就怪怪的!
實習生小影兒是不應該和自己打招呼的,這不合情理。正常的操作應該是給自己一個白眼,或者視同空氣。
亞克力是不應該公然向自己進攻的,雖然此人狼子野心,但一直有所顧忌。
老板們更不應該支持亞克力批評晚高峰節目,雖然沒有說話,但表情已經不言而喻。他們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上班,正坐在這間會議室里嗎?!
還有那股怪味兒,當然,現在也顧不上了。麟可百思不得其解,只把眉頭擰得緊緊的。
“我來講講。”
女總監終于清清嗓子,輿論監督記者出身的她沒有一丁點的播音腔,甚至還帶著濃厚的本地方言,f 和 h,l 和 n 分不清,但沒人敢因此質疑她作為廣播電臺某頻道總監的權威。
說來也怪,麟可倒覺得她的話最令人舒服,吃多了西裝革履累死人的“教科書式的”鮑參翅肚,終于端上一碗接地氣的米粉,光著膀子嗦起來十分暢快。再說這個形容詞,“教科書式的”,個別人極其愿意用此來標榜自己的某項技能,但對麟可來說,每聽一次就只能增加一次教科書式的反胃而已。
女總監講話,也就意味著周一上午的例會接近尾聲。一眾記者、編輯和主播都坐定,手機暫時揣起來,把筆記本打開,拿著筆假裝記錄。
“近期,我在看美國作家馮內古特的作品,他說過一段話:你不是為了出名或致富去做藝術,你是為了讓你的靈魂生長。包括一邊淋雨一邊唱歌,一個人隨電臺音樂起舞,為室友畫一幅肖像,或者寫一首詩,或是隨便什么。請從事一種藝術,擁有蛻變的體驗。”
會議室正中央的女士十指交疊,望著眼前的一眾年輕面孔,“我們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幸運的,因為我們的靈魂每天都在成長,但我們也是不幸的,因為我們是為了出名或致富而從事媒體藝術工作。”
這段開場白保持了女總監一貫的發言水準,但下屬們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岷江卻微微一笑,好似心有靈犀。
一身純黑色三醋酸修身長裙,搭配“馬拉車”品牌絲巾的女士, 可不管下屬能不能聽懂和理解。這里不是學校,不能跟上隊伍的人用來淘汰換血剛剛好。
她也不打算展開這個話題,而是用小手指尖兒把長短剛好齊肩的頭發撥弄到耳后,環顧諸位——
講本周的具體工作安排之前,我先說三件事兒:
第一,宣布一下,麟可作為總臺上報的省級“先進個人”表彰已經下來,獎金和證書在臺辦,晚點請綜合管理部拿回來。同時,作為全國“禁毒宣傳模范”稱號也批下來了,表彰儀式另行通知。
第二,世界杯馬上就要開始,往年這類大型國際賽事,包括奧運會都是麟可去報道。麟可剛休完年假,正好是去歐洲,這次就換換人吧,臺里呢,決定讓亞克力去。
第三,總臺的監聽監評,重點表揚《辣椒家族開心派》,這可是難得一見。你們上周的幾個策劃選題和小活動互動都不錯,特別是下班路上的“愛心順風車”和“愛的代駕”,圍繞公益主題、聽眾需求,又結合新媒體和短視頻的傳播方式,很好!
……
會議結束,氣氛頓時松垮下來,眾人拾起本子,夾在腋下,屁股從幾千塊一把的椅子上拔起來,拎著各種名牌包和水杯,身上的香水味彼此混雜。
麟可死瞪著左右逢源的亞克力,只見他和這個聊聊,和那位笑笑, 一副主動拉攏人心的諂媚做派,越看越來氣!
趁他走到門口,麟可故意同時擠過來,兩人卡在門口。亞力克向后退一步,讓對方先從會議室出來。
有人趕上來,是另一位搭檔“青辣椒”,麟可“嗯”一聲,算是打招呼。
“你干嗎,和他斗什么氣?這么多人看著,最后丟人現眼的還不是你自己!”
“我丟什么人,你和他搭檔才一周啊,就看我不上眼。總臺也表揚你們節目做得好,我給你們讓地方!”
麟可把手里的本子和杯子丟進青辣椒的懷里,大步流星往前走。“你這個人,腦子不開竅。”老搭檔緊隨其后,直言直語,“你比他的咖位可大多啦,你和他斗分明就是抬舉他,把他放在對手的位置, 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就是。”紅辣椒也走上來,三人并排,就像平時主持節目一樣, 把麟可夾在中間,“亞克力才來幾個月,雖然是臺里從競爭媒體挖來的,當然,人家在老東家也是一哥,但你畢竟在這里深耕多年,樹大根深。你現在名利雙收,各種廣告代言拿到手軟,犯不上和他計較。”
“他明顯處處針對我,針對《辣椒家族開心派》,會上就敢直接開火,背地里不知道還做什么下三濫手腳!世界杯和奧運會每次都是我報道,現在換成他。”
“你自己也說,好事都是你去,這么大的臺,十個頻道,上百位主持人,難道就沒有嫉妒你的?我和紅辣椒是你哥們兒無所謂,其他人牙癢癢的多了,這次亞克力去,估計恨你的還能少點。”青辣椒和節目中一樣,語速很快。
“這些身外物我真的不稀罕!”麟可有些委屈,“我只是覺得咱們從來不主動攻擊別人,對誰都客客氣氣,但也不能被人欺負啊。再說我一個大男人,我不保護你們,誰還保護你們!”
三人回到座位,紅辣椒見麟可還是不服氣,便端來一杯咖啡,放在他的電腦前面。
“這是職場,有些時候,要彎腰示弱。”
號稱“電臺第一美女”的紅辣椒化著精致的妝容,偏白的膚色被珊瑚橙色的一字肩長裙映襯得特別耀眼,手肘半撐在搭檔的桌上, “我聽說哦,上周整個電臺都傳遍了,基本可以確認,亞克力有個很硬的后臺。”
“是哪個孫子?”麟可喝一口咖啡,他今天精神不濟,確實需要咖啡提神。
“可不姓孫。”紅辣椒笑出來,去年做的明星專屬全口烤瓷牙熠熠生輝,“是總臺副臺長,崔臺,亞克力是他的親侄子。”
“崔臺?!”麟可差點把咖啡吐到搭檔的裙子上,“真的假的?”
紅辣椒玩著自己的手機鏈兒,“這不是明擺著嘛,亞克力的原名姓崔,崔迪,‘亞克力’和你的‘麟可’一樣都是播音名,崔臺,崔亞克力,你說是不是親叔侄?”
麟可一下子蔫掉了。
崔臺,那可是整個廣電系統真正的實權人物,一把手就要退休, 聽說他接班的可能性極高。崔臺還是廣播電臺的分管領導,電臺臺長都要聽他號令,更別說頻道女總監和岷江等人。
麟可確實惹不起崔臺,不僅惹不起,還希望給他留下好印象,有機會到上星衛視做主持人——請等下,先別噴,這絕對不叫野心,這叫理想。
廣播電臺雖然也風光無限,自己擁有明星光環,但和電視還是不能比。放眼整個廣電體系,廣播歷史悠久,而影響力漸弱;電視雖是小弟,但早就后來者居上。雖然叫“廣播電視臺”,廣播排在前面,但在電視人眼里,廣播連個尾巴尖兒都算不上!
舉個例子,如果 f 省廣播電視臺今年的創收是 104 億,廣播就是這個 4 億,在 25 倍體量的電視眼里,算坨毛線!
更何況,羊欄山的水果臺號稱宇宙最強、造星工廠,就憑麟可這出眾的外形,到電視節目主持一檔脫口秀,那個無限光明的未來呀, 請大家自行腦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