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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知道楊木要提前離開,一眾團友都來送行。
楊木已經(jīng)簽好保密協(xié)議,發(fā)誓此生絕不提及國民大飯店,也不泄露與這里有關的一切,否則將付出生命。
“想來真有趣,當初進來這里,我們尋死覓活地要離開,現(xiàn)在可以走了,我們竟然都想要留下!”已經(jīng)在資產(chǎn)部如魚得水的鐘孝全好不感慨,這段時間他長胖了不少,國民大飯店的醫(yī)生都是國際最高水平的,正在全力治療他剛剛發(fā)現(xiàn)的早期肝癌。
盧甘澤帶著眾人輪流給楊木擁抱,珍重和祝福盡在不言中,只有李黛不見蹤影。楊木到處尋找,終于在大堂外面的長廊找到她,站在這里的臺階頂上,可以眺望海岸線。
“一起走嗎?”楊木繞到李黛身后,蹲了下來。李黛在玩弄一株小草,細長的葉片在指間繞來繞去。
“算了,我已經(jīng)向親屬關懷部申請,爭取盡快把我父母接過來。桂園說按照現(xiàn)在的排期,大概需要 5 年,我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心愿,讓他們過得好一點兒。”
“那你應該可以理解我了吧……”
李黛點頭,一直可以理解,你媽媽已經(jīng)癱瘓,不可能被接到這里, 你的未婚妻那邊也有需要解決的問題,還有孩子,你必須回去。
“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是個無恥、懦弱的人。”楊木凝視李黛的眼睛,“如果你知道我曾經(jīng)做過的一切,你不會這樣愛我!”
“你是說出賣自己的事嗎?”李黛淡然,“誰沒有過去呢?我的過去說出來比你還要卑劣,但是我們到了國民大飯店,我們歸零了,重生了。”
“可是我記得,我的靈魂和肉體都記得!越逃避越痛苦,那個世界才是原點,我得回去,把一切撥正,讓我的良心安穩(wěn)下來。”
“我最后帶你去個地方吧。”李黛提議,楊木緊隨。
李黛走得很慢,感覺故意在拖拖拉拉,頭發(fā)梳成個毛毛躁躁的丸子,還是一副長不大的孩子模樣。
楊木揪心地疼,想起機場初識李黛,“李子”“木木”的調(diào)侃,活脫脫一枚開心小果;想起她在大巴車上帶領大家玩吃牛游戲,一路上主動承擔照顧大家的責任;想起她有事沒事和桂園斗嘴,跟在游游屁股后面追星,捧著盧甘澤和鐘孝全;培訓課程中不時鸚鵡學舌,沒話找話,撒嬌賣萌,任性胡鬧;為了保護自己的娃娃和余光遠大吵大鬧, 挨打受氣;想起她在衣柜里,摟住自己,把整個身體毫無保留地奉獻出來……
楊木不能再想,再想下去自己根本不能舍棄她。
經(jīng)過水晶文字部首墻,走出大堂前門,夜色昏暗下來,李黛熟門熟路地沿一條林蔭小徑前行,上了一個大坡又陡然下坡,海岸線猝不及防地展現(xiàn)在楊木眼前。
這里沒有來過。
李黛并不停腳,在灌木叢中找到一條不起眼的木棧道,徑直向淺海走去。
此時夜色濃郁起來,木棧道并不寬,踏上去還有一點兒搖晃。楊木怕李黛摔倒,伸出兩手在她身后護住。
終于到了棧道盡頭,李黛停住,這才回過身來,剛才一路上她沒講一句話。
“為什么帶我到這里?”楊木牽起李黛的手。
李黛拂開手,指著海面回答,你看這邊。
楊木順李黛手指方向細看海面,被眼前的情景驚得幾乎窒息——
20
臨行前的最后一刻,楊木再次聯(lián)系上了張國良。
兩位曾經(jīng)的貓和老鼠徹底握手言和,游戲結(jié)束,幕布落下,曲終人散。
“張哥!”
楊木握住對方溫暖的手掌,“我走了,您一定要多保重!除了幫我多照顧這班兄弟,特別是李黛之外,我還想請您幫個忙。”張國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雖然我執(zhí)意離開,但是我已經(jīng)愛上這里,我愛的人都生活在這里, 我希望她能更完美,住在這里的你們更幸福!
可事實上,我卻發(fā)覺國民大飯店的人并不幸福,至少沒有自我催眠般的那么幸福。雖然個個喜氣洋洋,但是靈魂里卻空蕩蕩,因為在這里住久了,人會變得麻木,忘記本能的喜怒哀樂,比如我父親。
即使是我們今天的分別,也許就是生離死別,可他也十分冷漠。國民大飯店的確衣食無憂,但還是喪失很多基本的權利,與外界隔絕,至少不能自由地進出這個海島。在龐大的地下迷宮里,住客過著半個僧侶般的日子,其實柴米油鹽才是人間煙火。
我發(fā)現(xiàn)和我父親說這些就是對牛彈琴,這不怪他,因為他已經(jīng)不能理解坐上火車看窗外的風景有什么特別,和朋友們光著膀子吃宵夜有什么樂趣,不記得擠擠地鐵行色匆匆是什么滋味,他已經(jīng)忘記了人生的這些感受。
他應有盡有,卻也兩手空空。
在他離開家的這么多年里,我們的生活失去歡笑。只有一次,真的只有一次,我們的生活才再次有了笑聲。那是別人介紹媽媽去幾千公里遠的地方摘棉花,帶著我來了一次長途旅行,我們一路坐汽車, 轉(zhuǎn)火車,坐汽車,坐拖拉機,這次的經(jīng)歷讓我終生難忘!也許,行走才是人生的快樂。
對于生活在這里的他來說,已經(jīng)無法想象。
張哥,您是國民大飯店的管理層,這個問題已經(jīng)和我無關,但您可以去思考,國民大飯店的住客究竟應該以怎樣的心態(tài)去生活?
空虛和麻木雖然沒有惡念那么可怕,但不加阻止,甚至放任發(fā)展, 是不是也終將毀滅所有?
瘟疫就是這樣,如同一直匍匐在地面的藤蔓,覬覦根深葉茂的大樹,只要容許它試探地伸出枝丫,無視它狡詐地盤旋樹干,饒恕它貪婪地嵌入樹皮,聽任它狠毒地切斷養(yǎng)分,最終,萬頃森林也能毀于一旦。
得失之間,易如反掌,興亡交替,疾如旋踵。別毀了這么好的地方!
張國良陷入沉思,好像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小伙子。
21
取下手環(huán),辦理好所有手續(xù),終于要走出國民大飯店。楊諾拿出一張海外銀行的存款卡,密碼是楊木的生日,這是他最后的積蓄,全部請兒子帶走。
兩人面紅耳赤地推讓了半天,楊木假裝收下,最后一刻又將卡塞回父親的口袋。楊諾再追兒子,他已經(jīng)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回身揮手,這一下,眼淚終于塞滿兩人的眼睛,楊諾也哭了。
飛機跑道上已經(jīng)停了一架小飛機,小管最后來送楊木,這是他的工作,李黛沒來送別。
顧不上她了! 也對不起她了!
人生有時候就是不得不面對孤獨,而又不被人理解的旅程。
楊木拎著自己的行李箱,帶著和來時完全不同的心情走進機艙, 不久飛機就起飛了。楊木最后回望國民大飯店,在一片濃綠之中,飯店的圓頂像海灘上的一頂白色帽子,不久越來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心中無限感慨。
楊木想起最后見李黛的那晚,她帶自己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