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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瑧很有自知之明地在山腳買了一根登山杖,和他一起消費購物的都是些頭發花白的老人。有個爺爺,看著跟他外公差不多歲數,挺善意地調侃他:“小伙子這么年輕,怎么和我們老頭子用一樣的裝備了。”
林瑧點了點手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謅:“因為我左腿是假肢。”
爺爺大驚失色,低頭看著他長褲里的左腿,好像能通過黑色的布料看見里面的殘肢似的,愧疚道歉:“對不住了,是我失言。”
林瑧善良地笑笑,“沒事爺爺,我早不在意了。”
鐘翊在一旁的店里買早飯,看見林瑧走過來的時候膝蓋有點僵硬,神色一凜,問他:“怎么了,磕到了?”
林瑧擺擺手,朝他湊近輕聲耳語:“剛剛騙后面的爺爺說我左腿是假的,現在不好意思健步如飛了。”
鐘翊都被林瑧氣笑了,把手里的豆漿插好吸管后和包子一起遞給他,“要不做戲做全套了,現在去買個輪椅,我推你上去,說不定還能快一點。”
林瑧拿登山杖敲了他一下,吸著豆漿走了。
雖是苦夏,但清晨的山間溫度依舊偏低,鐘翊給林瑧穿的是件薄長袖,倒是適合。
半山腰上有溪水清泉,還有一些早早出攤賣文創小手工的店。林瑧看見幾個木雕小和尚雕得精致可愛、栩栩如生,大手一揮全買了。店家說這東西在外面放久了,要去擦擦灰再包起來,林瑧應了聲好,和鐘翊在鋪子外等著。
林瑧眼睛尖,就這么一眼他就看見了店里的桌子下面躲著一只小狗,黑黃配色,約莫只有兩三個月大,雖然看品相是土狗,但和他的那只羅威納小時候長得還有點像。
林瑧愛屋及烏,朝小狗“嘬嘬”了兩聲,那狗就屁顛屁顛地朝他跑過來了,中途因為腿太短還差點被地上的雜物絆倒。
小狗繞著林瑧腳邊嗚嗚叫,林瑧心都快化了,立刻蹲下身摸了摸狗頭。登山杖被擱在一邊,林瑧雙手輕輕扯著小狗耳朵,讓小狗水汪汪的黑眼珠朝著鐘翊,扭頭問身后那人:“是不是和你長得很像?”
鐘翊態度一般,低頭隨意掃了小狗一眼,刻薄道:“它不好看。”
林瑧只當鐘翊是同類相斥,捂住小狗耳朵不讓它聽惡評,搓著小狗臉幸福得不行,“別聽他胡說,你好可愛啊,叫什么名字?”
店家這會兒剛好出來,聽到林瑧的問話,代替小狗回答說:“它叫兜兜,是我上個月在山里撿的。”
林瑧對同為養狗人的態度總會親近一點,夸了句:“兜兜,好聽”,又想起自家沒有名字的羅威納,嘆了口氣,“我就取不出這么好聽的名字,我家狗都快7歲了現在還沒名字呢。”
老板一下就不贊同了,“那怎么行呢,沒名字的小狗怎么請長命鎖?”
林瑧把狗抱著站起身,看著老板從一個盒子里拿出兜兜的長命鎖驕傲展示,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一直快到山頂的時候林瑧都還在糾結這事兒,一個六年多都沒取出來的名字,就這么上山的一會兒怎么能想好呢。
鐘翊左手手腕上掛著林瑧買的小和尚木雕,右手牽著他,無奈地問:“你之前都給它起過什么名?”
林瑧支支吾吾了一陣,頗為丟臉地回答:“就小黑啊,小黃,旺財什么的。它小時候還能去狗公園的時候,每次去我一喊它名字,至少有四五條狗朝我跑過來……”
鐘翊沉默了,林瑧爬得有點喘,但剛才逛文玩攤子浪費了點時間,這會兒已經快7點半了,他不能歇,于是為了保存體力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卡著點到了觀魚寺門口,開門的小和尚給排隊的香客依次發了三根免費的香。林瑧把人攔住問:“小師父,給家里的孩子請長命鎖要去哪里啊?”
小和尚指了指大殿的后院,答:“過了正院蓮池往后走,東偏殿里有個大師父,找他就行。”
林瑧點點頭,道過謝便和鐘翊一起跨過門檻進了寺里。
觀魚寺很大,雖然位置稍偏也不好上來,但香火旺盛非凡。林瑧和鐘翊倆人都不信佛,混在人群里,只當是來靜心觀光。
他倆在大雄寶殿前的香火鼎里燒完了香,偷偷避開虔誠的香客們牽著手往后走。
5月底蓮池里的睡蓮還沒開,只有些玉白淺粉的花骨朵在碧色的葉子中間婷婷立著。院子四周立著一圈大理石雕花柱,兩個人把石柱挨個兒欣賞過去,雕工精美,一看就造價不菲,上面大多是一些鹿竹帶春、松鶴延年的紋樣,每個石柱下面還標注寫捐獻人的姓名和捐獻時間。
林瑧看其中一根石柱上看到了老林的名字。
標注的時間離現在竟然有十四年之久了,恰好是林瑧從紐約回國的那一年。這根石柱上雕著重明鳥,圖騰是庇護驅邪之意。
林瑧有些訝異和動容,他伸手撫了撫石柱,“我爸只說他在這里拱了佛龕,沒提捐過石柱。從前每次來我都是跟著他在前殿上兩炷香就去后院聽經吃齋飯了,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
鐘翊也看到了石柱捐贈的年份,緊了緊林瑧的手指,低聲說:“或許叔叔也一直對你心存虧欠,他很愛你。”
林瑧望著石柱笑了一會兒,轉身和鐘翊繼續往偏殿走。他想起鐘翊曾和自己提起的母親,于是也同樣以捏他手指的方式回應說:“喬女士肯定也一直惦記著你呢。”
知道林瑧在安慰自己,鐘翊朝他歪了歪頭。院里池邊起了一陣風,風不大,但很涼,差點吹散鐘翊的聲音,“我倒希望她不要記得我,忘掉那個大山里所有的記憶,過全新的人生。”
林瑧心疼得幾乎抽了一下,他想起鐘翊曾經跟他說,小時候太想媽媽了,就會從羊山村走一整夜的路去鎮上看看剛出嫁的小姨,小姨長得很像媽媽。但是只能見一會兒,因為小姨父不太待見他,說他是個沒有爹媽的喪門星,所以小姨連留他在家里吃頓飯都困難。幼年的他覺得小姨的生活比媽媽也好不到哪里去,可卻依舊幫不了她。
“但是你有能力幫助小姨和妹妹,也會記得媽媽,已經很好了。”林瑧側身踮腳,溫柔地摸他的眉骨。
鐘翊貼著林瑧的手心搖頭,臉上有淺淺的遺憾,“我也不知道,這幾年我好像快忘記她長什么樣了。小姨搬去了永安市里,但我在國外,也已經很久沒見面了。”
林瑧只能兩只手都抬起來,擼狗一樣捏鐘翊的耳朵,想讓他開心點,問:“喬女士以前在家里的時候經常和你說話嗎?聲音比長相更難忘記,你應該還記得他怎么叫你吧。是就叫名字,還是叫兒子?或者叫狗崽兒?”
鐘翊果然沒有沮喪了,他覷了林瑧一眼,不想回答,加快腳步徑直往東偏殿走了。
林瑧猝不及防被鐘翊拉得拽了一下,小狗的心思在他面前清澈得跟一汪清泉沒區別,林瑧“誒!”了一聲,綴在他身后追問:“不是被我猜中了吧?真叫你狗崽兒啊!”
鐘翊猛地轉身用一根手指抵著林瑧的嘴唇,蹙著眉頭警告:“寺廟重地,禁止喧嘩。”
林瑧撇撇嘴,從閉合的嘴里憋出一句:“好吧狗崽兒。”
鐘翊把他的嘴按得更緊,“你少占我便宜!”
倆人肩并肩著走進東偏殿,殿里人不多,一個穿著青棕色百衲衣的大師父坐在正座的蒲團上,身前擺著一個香案,一旁是一些工作臺和幾個正在勞作刻字的小僧人。
林瑧走上前去問請長命鎖的的規矩,大師父問:“自己帶了嗎?”
林瑧一哂,“臨時來的,沒準備。”
大師父便指了指一旁的鎖架,“自己去挑一個吧,挑好了刻字,刻完了再來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