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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很貴么,你攢多久了?”
——很貴,學校還要住宿費,我攢了一年,快夠了。
林瑧和女孩兒道謝之后撐傘走出了旅館大門,他按照女孩兒的指路先往服裝市場的方向走,回憶起了一些遙遠的問題。
鐘翊的初中高中是怎么念的呢?
林瑧去過鐘翊在羊山村的老家,那是距離青河鎮上都有半天腳程的窮鄉避壤。
“育苗店的老板娘說她們這周都沒有車去羊山村,回永安的最后一班大巴3點發車,我現在送你去車站吧。”鐘翊一手拎著林瑧的昂貴的真皮行李包,另一只手悄悄勾著林瑧的手指。
他們躲著旁人在青河的小巷里散步,午后的陽光打在他們交纏的手指上,落下長長的影子。
林瑧嬌俏的小臉從鐘翊在街邊替他買的丑陋遮陽帽里露出來小半,顯得有些氣鼓鼓的。他在早上10點之后就一直喊著曬死了,臉上好痛,鐘翊跑了兩條街才買到這個帽子,因為太丑又被罵了一頓。
“鐘翊!你讓我一個人回去?”林瑧扯著鐘翊的手指不肯走了:“我不是說了我想和你回老家嗎,你趕我走。”
“當然沒有。”鐘翊轉身,兩手都抓起林瑧的手指,把人往屋檐下的陰影處帶,又替他把帽檐翻起來,讓整張臉都出現在自己眼前。
林瑧漂亮又高傲的大眼睛微挑,挺直的鼻梁和翹起的鼻尖上有丁點兒薄汗,淡粉色的唇抿著,臉頰肉很少,緊致地貼著皮膚,使他平時看起來很高冷。
“我不是趕你走,只是育苗店的車是最干凈的,其他回村的車你坐起來會難受。”鐘翊靠著墻壁,雙腿岔開,讓林瑧站在自己腿間,低頭好聲好氣地哄他。
但林瑧不怎么領情,他眼睛瞇了瞇,撇撇嘴,“嘖”了一聲,天真地反問:“不都是車,有什么能坐不能坐的?鐘翊,我聽說你們這邊的人很小就會娶親結婚了,你不會是在家里藏了個老婆不想給我看吧?”
鐘翊沒忍住抬手捏了一把林瑧的臉頰,把僅有的一點皮肉揪起來,讓林瑧看起來還難得有些粉嘟嘟的可愛。
“別瞎說。”他極少對林瑧正言厲色,語氣嚴肅得林瑧都愣了愣。
最終鐘翊還是拗不過林瑧,帶他回了羊山村,坐的是鎮上去村里收羊羔子的老舊拖拉機。那拖拉機后車廂四面漏風,林瑧屁股下墊著鐘翊的背包,把帽繩死死系在下巴底下,一路板著臉。
鐘翊坐在他身前替他擋著半圈風,寬松的短袖t恤被風吹得貼在少年清雋的前胸上,勾勒出精瘦的肩頸與腰腹線條。林瑧原本生著悶氣,低著頭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把手心貼在鐘翊的腹肌上。
鐘翊的肌肉不是在健身房里吃蛋白粉練出來的花架子,而是從小一直干體力活攢勁的力量型。放松時摸起來也緊繃繃的,很有彈性,林瑧很喜歡,手貼上去就不愿意放下。鐘翊被他摸得有點癢,但不敢說話,任由林瑧動手動腳,希望他能高興點。
林瑧確實消了氣,拖拉機又吵,開得也慢,但因為和鐘翊在一起,所以算是新奇的體驗。車快進羊山村的時候已經傍晚,夏日天氣好,晚霞在山邊連成無邊的火燒云,將林瑧白皙的臉頰也映得紅彤彤起來。
林瑧在車里和鐘翊膝蓋對著膝蓋,顛得有點腰酸了,這一段兒路上沒人,他便按著鐘翊的肩頭微微起身。鐘翊被他起身的動作驚了一下,生怕他腳下不穩,攬著他的腰把人抽起來抱了一下。
林瑧的屁股挪到了鐘翊的大腿上,倆人肉貼肉疊在一起坐著,前胸和小腹緊緊貼在一起。
林瑧低頭,親吻著鐘翊薄薄的眼皮和眼下的顴骨,鐘翊只能被動承受他微涼濕潤的嘴唇,很想回應,卻又不敢回應。
林瑧從來不親吻鐘翊的嘴唇,也不喜歡鐘翊主動親他,床上不行,其他地方更不行。鐘翊不敢輕舉妄動,大多時候都像一條戴著無形的嘴籠、只能等待主人臨幸的小狗。
他能做的就是把林瑧抱得更緊,帶著薄繭的手掌牢牢箍住那把細腰往自己身上帶,用力得恨不得要把人揉進骨頭里。
林瑧在短袖下擺被掀開的時候輕聲叫了停,他一只手按住了鐘翊貼著他側腰皮膚的手掌,溫柔斥責:“你想等會兒硬著下車?”
鐘翊頹然地把手抽出來,只敢握著林瑧的胳膊,將額頭抵在林瑧的鎖骨上,呼吸著他身上淡淡的廣藿玫瑰香氣,語氣委屈:“你別招我了。”
林瑧笑了笑,抱著自己胸前的腦袋摸他柔軟烏黑的頭發,故意問:“那我坐回去?”
抓胳膊的手微微收緊,鐘翊聲音悶悶的:“不要,我想抱著。”
林瑧買完藥回來的時候鐘翊剛剛換好衣服,這幾套衣服都是上午隨便在鎮子里的服裝店買的。沒有款式和版型可言,顏色也老土,但鐘翊身材臉蛋都好,竟然還穿出了幾分帥氣。
林瑧把塑料袋裝的感冒沖劑扔在玄關上,除了藥手上還有一個巨大的白色紙質手提袋,鐘翊沒看清里面是什么,正準備問,林瑧卻先開口了:“殯儀車司機聯系你了嗎?”
鐘翊點點頭:“王哥接到他們了,馬上到。”
林瑧了然,走過去拿起小茶幾上的燒水壺,研究了一下用法,擰了一瓶旅館送的礦泉水倒進去,按下開關。
“我問了前臺,沒有烘干機,你的濕衣服先掛在房間吧,我給你買了新外套。穿上,然后去把頭發吹了。”
鐘翊呆呆地看著正脫下沾滿泥點的白色大衣的林瑧,站在原地沒有動。林瑧正從白色手提袋里拿出一件黑色棉服換上,一抬眼發現了鐘翊一動不動,沒聽指令。
他表情呆,衣服又丑,看起來就傻傻的。林瑧只能從袋子里把另一件同款的大號棉服拿出來扔給他,問:“需要我幫你穿嗎?”
林瑧表情不善,鐘翊才反應過來,抱住摔在身上的棉服,默默穿好,然后走回浴室去吹頭發。
熱水壺與吹風機的轟鳴聲同時響起,鐘翊沒聽見自己放在床邊的手機鈴聲,林瑧走過去拿藥的時候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司機王哥,于是幫他接了起來。
“喂喂,鐘老板?”戶外雨聲很大,王哥怕信號不好所以嗓門也很大,林瑧聽他說的方言,把手機聽筒默默拿遠了點,“鐘翊在忙,你跟我說吧。”
老王聽出來林瑧的聲音,馬上說回普通話:“我已經把殯儀車帶到醫療站了,這邊說遺體需要鐘老板簽字確認才能帶走,你們多久能過來?”
林瑧轉頭看了眼浴室門口,輕聲說:“麻煩讓他們等十分鐘吧,我們盡快。”
鐘翊頭發短吹得快,從浴室走出來時林瑧手機還沒掛,在和王哥說費用的事。
可能是怕對面聽不清,林瑧聲音被王哥帶的也有點大,和他平時冷淡的音色很不一樣。來時衣冠楚楚、從頭精致到腳的人此刻穿著和褲子鞋子完全不搭的廉價黑色棉服,坐在粗糙的白色床單布上,他白色平底鞋邊緣蹭了一圈潮濕的污漬,褲腳浸滿了雨水,同樣狼藉地堆在腳踝處。
鐘翊走到林瑧面前蹲下,一只膝蓋撐在地板上,抬起林瑧的左邊小腿,幫他把鞋子和濕透的襪子脫了,從白色手提袋里找到新的襪子,拆開給他換上。
林瑧講電話時默許鐘翊替自己換好兩只襪子,但當他準備來解自己褲腰的扣子時,立刻抬手按住了。林瑧掛了電話,臉頰微微泛紅:“我自己來,你去沖包藥喝完準備出門,殯儀車到醫療站了。”
鐘翊去喝藥時林瑧在浴室換好了褲子和新鞋,即便是去醫療站幾分鐘的路程,林瑧也沒讓鐘翊開車。他坐在車里看鐘翊撐著傘下車,走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旁邊,交談之后低頭簽字,然后站在一邊,默默等待醫療站的醫生護士將遺體從安息室里推出來,兩方交接。
車離得太遠,除了雨珠砸在玻璃與車面的嘈雜聲響,林瑧聽不見那邊的交談。
醫院的人穿白色,鐘翊和殯儀館的人穿黑色,大雨落在醫療站的外墻與地面上泛出幽暗的苔青色,天邊翻墨,宛若全世界都只剩下這幾種色彩,讓這方小小的醫療站景別,像一部基調悲傷的黑白默片。
林瑧是這部默片唯一的觀眾,他隔著車窗與雨幕,靜靜地看著人群中那抹沉靜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