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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酒店,其實也就是個不大的招待所,連星級都評不上。前臺不寬敞,地板老舊但擦得還算干凈,辦入住的電腦前只有一個身材矮小的本地女孩兒,裹著帶流蘇的頭巾,膚色有點黑,普通話說得不太好。林瑧聽見鐘翊和她用方言交流了幾句,然后掏出兩人的身份證辦了入住。
那還是林瑧第一次聽見鐘翊說方言,永安的方言和普通話大相徑庭,說是一門外語也不為過,語調和發音帶著一絲大山少數民族特有的野生氣息,讓林瑧覺得新奇,不由地多看了鐘翊許久。
這招待所一共五層,電梯空間狹窄老化,鐘翊自進入酒店起就擔心林瑧不適應,一直在用余光偷偷關心林瑧的情緒。卻發現林瑧眼睛一直黏在自己身上,電梯里沒人,他下意識地牽起林瑧的手,問:“怎么啦?”
林瑧笑著搖搖頭,微微踮起腳,湊上前去盯著鐘翊的耳朵看了一會兒,吐氣時溫熱濕氣盡數撲在那只耳朵上,眼前輕薄的麥色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起來。
“我之前就發現,你的耳垂和耳骨上有幾個長實了的耳洞,剛才在路上我看見你們這邊的男生有戴耳釘和耳環的風俗,你小時候戴過嗎?”
鐘翊聞言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解釋說:“很小的時候阿爺用燒紅的針幫我戳過幾個,只戴了兩年就沒戴了。”
林瑧不解,在腦海里自行想象了一番鐘翊如今戴耳釘和耳墜的樣子,一定又辣又野,跟頭小狼崽似的。越想越色欲熏心,恨不得現在就買幾副給他扣上,遺憾追問:“為什么不戴了?”
鐘翊沒有立刻回答,電梯適時停在五樓,他牽著林瑧走出去,在對應的房門口刷卡進門。
房間采光不錯,向陽的窗戶把不到三十平的空間照得通透明亮。鐘翊松開林瑧的手去拿包里的四件套去重新鋪床,輕薄的夏被在光里抖出丁達爾效應的塵埃,光線的軌跡越過他躬身的側影落在林瑧的腳邊的地板上。
沉默許久后,他回避林瑧的視線時才敢悶悶回答方才問題,溫柔又悲傷的聲音落在林瑧耳朵里,很簡單的一句話讓林瑧記了許多年:
“當初媽媽走的時候,我把耳環取下來給她當盤纏了。”
——
“寶寶醒醒,到了。”
飛機落地宜川機場的時候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不同于8年前,這次林瑧來的時候是冬天。
機艙里開著暖氣,他大衣沒穿著,只是虛虛蓋在身上。迷迷糊糊被叫醒時,林瑧發現他和鐘翊座位之間的隔斷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收了起來,自己身體半倚在鐘翊身上,頭枕著鐘翊只穿著襯衫的肩膀。
鐘翊在美國應該是有健身的習慣,肩背比以前厚實很多,枕起來更舒服,但林瑧卻沒有以前那么自在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轉過臉透過玻璃往外看,宜川的機場看起來比以前正規了不少,停機坪擴建了,從前燈光幽微的廊橋上如今也燈火通明。
空姐走過來溫柔地提醒商務艙的乘客可以提前下機,林瑧醒了醒神,意識終于跟上大腦,于是他轉過頭問正起身穿外套的鐘翊:“你剛剛叫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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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太忙啦,差點熬死在麻將桌上,這兩天一定加更!
第17章 十七
因為林瑧的問題,鐘翊穿外套的手頓了頓,嘟囔了句“沒什么。”
他替自己理好衣領,又俯身自然地幫林瑧把大衣拿起來敞開,林瑧沒和他多糾結這個問題,起身往外走了一步,順著他的動作把胳膊攏進衣袖里,二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機。
由于緯度偏南,宜川的溫度比申州暖和不少,深夜停機坪上溫熱潮濕的風吹散了林瑧的頭發,有些遮擋視線,他抬手隨意用手指把額前的劉海往后梳了梳,放下手時卻注意到不遠處閃過一瞬白亮的光線。
偷拍不小心開了閃光燈的女孩兒大驚失色,急忙按熄手機后剛好對上了林瑧瞥過來的視線,于是慌忙無聲鞠躬道歉。
正在打電話聯系租車店老板的鐘翊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走過來,捂住聽筒低聲問林瑧:“怎么了?”
林瑧對女孩兒比了個“刪掉”的手勢,沒看鐘翊,學他剛才的模樣應了聲“沒什么”。但鐘翊還是發現了他對面的女孩兒,深夜停機坪的光源有限,近處只有擺渡車亮著車燈,鐘翊的角度背光,女孩也這時候才發現鐘翊,在他審視的目光中更加驚慌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是明星才拍的。”女孩不得不走過來解釋,把相冊的界面打開給他們看,“已經都刪掉了。”
林瑧對她露出一個禮貌又很有距離感的微笑,回頭覷了鐘翊一眼,冷聲說了句:“你別嚇她。”
鐘翊那頭電話還沒掛,正和租車老板確定著提車的地點,被林瑧敲打了一句,便下意識也對女孩兒點點頭,跟著林瑧的步伐上了第一輛擺渡車。
他們這次不坐火車去永安市區,而是直接開車從宜川回青河鎮上。全程山路,超過500公里的路程,導航提醒他們駕車需要7個半小時,但即便是這樣也比當年坐火車到永安再轉中巴到清河鎮要快和舒適不少。
鐘翊租的是這邊的租車行里最貴的一輛suv,他們來的匆忙,什么都沒帶直接到的機場,鐘翊提前讓租車老板準備了全新的靠枕毛毯和礦泉水放在車里,以確保林瑧上車就能躺下。
即便準備還算充分,但林瑧上車的時候鐘翊心里還是打鼓,他拿過車鑰匙進了駕駛座,替林瑧擰開一瓶水,解釋說:“宜川是小城市,租車行的車都不太好,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讓老板看看能不能換一輛。”
林瑧把嶄新的毛毯從pvc的包裝袋里拿出來,這毯子料子摸起來也不怎么高檔,估計是普通商場里的街貨,售價不會超過500。林瑧覺得有點扎皮膚,只搭在腿上,沒有往上拉。他接過水喝了一口,無視了鐘翊想要把水瓶接回去的手,自己把蓋子擰好扔在了副駕駛的門邊,放下座椅靠背,半躺著說:“行了,湊合坐吧,別浪費時間。”
鐘翊從5年前大學畢業第一次回國時,就開車走過這條路。他的駕照是在美國考的,畢業不到半年就買了輛二手豐田,每天從布魯克林的廉租房開車去曼哈頓中心的總部上班。
vtel的工作很忙,除了圣誕假整個總部幾乎全年無休,鐘翊是不過圣誕節的亞洲人,所以也不是每個冬天都有假期回國。這條從宜川到青河的高速山路算上往返,他滿打滿算也才走過六次而已,今夜是第七次,鐘翊的副駕駛第一次有了人。
從前一個人開車,因為也在深夜,鐘翊會放些美國的財經新聞電臺提神。但這次林瑧在車上,車進了山路之后信號很差,網速約等于無,林瑧打不開游戲也發不出消息,只能閉目養神。他閉著眼睛,不同鐘翊說話,鐘翊便以為他睡著了,連輪胎不小心碾上碎石的輕微震動都害怕吵醒他。
深夜的高速山路上同路人很少,有時候開一兩個小時都不見得能遇上一輛車,山區沒有大型的電站,路燈大多數用的太陽能,過了晚上12點便都熄下了。
天地一片茫茫曠野,冬夜里能看見的星星比夏季少很多,月色恰巧由盈轉虧,鐘翊開著車無聲行駛在無頭無尾的路上,亮起遠光的車燈仿若宇宙中最明亮的光源。
林瑧剛才在飛機上睡得很好,現下其實有些睡不著,他瞇了一會兒,在靜謐里默默睜開眼睛,安靜地順著車燈的方向注視著眼前無盡的墨色。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導航對鐘翊發出了疲勞駕駛預警,剛剛發出一點警報聲就被鐘翊立刻關掉。
鐘翊擔心林瑧被惱人的ai聲吵醒,不放心地轉頭看了副駕駛的人一眼,卻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林瑧也望過來的目光里。
車內沒有開燈,除了電子屏的藍光,沒有一絲額外的光線,原本應該比車外的世界還要暗上十倍,可林瑧卻莫名覺得鐘翊的眼睛很亮。像是野生動物的眼睛,比如高原上的狼崽子,只要有一丁點兒光源都能被他的眼睛捕捉,然后如同溪流奔涌進海洋那般,光線在他的瞳孔里匯聚成明亮的目光,讓人無論離得多遠都不能忽視。
或許因為沉默太久了,林瑧嗓子有點啞,他聲音很輕,問鐘翊:“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鐘翊方才與他對視,晃神了不到一秒就將目光又落回了前方的路上。他們目前在一個四車道高速上,離最近的服務區只有不過5公里,從前自己一個人回來,都是超速一口氣開到底的,接近8個小時的路程他能在早上6點多就出現在青河鎮。
但今夜帶著林瑧,鐘翊不敢危險駕駛,車速比以往低,路上也確實需要休息一會兒。
半夜的小型服務區里除了加油站都無人經營,鐘翊先把車開去加滿了油,從洗手間出來時,卻沒在車里找到林瑧。
深夜,山區,手機不到一格的信號和莫名消失的林瑧,鐘翊站在車門邊環顧了四周一圈,瞬間冷汗便浸滿了全身。他一邊給林瑧撥電話,一邊飛奔回到加油站,語氣焦急地問唯一值班的工作人員:“你有沒有見到剛才和我一起的那個人?”
困倦的工作人員搖搖頭,別說現在,他剛才替鐘翊加油的時候,因為副駕駛的椅背放得太低,甚至都沒注意到這輛suv上還有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