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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巴士、卡車。一支小車隊穿過空隙,小心翼翼駛入美國。
三輛車都沒有開燈。今夜正好是朔月,借著滿天星光,墻后面平坦的一段還能勉強看得見。爬上緩坡,前方山脊線以下一片漆黑,領頭的皮卡連續被石頭顛了幾下。司機越境之后心一直狂跳不止,然而四周的荒野一片死寂,只能聽見后面那輛破巴士吱吱呀呀的喘息。司機平靜下來,打開了近光燈。
霎時之間,緩坡上亮起無數燈光。上百條光束從前方半圓弧射來,集火在小車隊身上。大部分是汽車遠光燈,也有更亮的越野車頂燈和探照燈。
皮卡司機踩死剎車,腦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是最近才學會的說法:“deer in the headlights”。(英語俗語:被汽車燈嚇呆的鹿(接著就會被撞死)。)
耀眼欲盲的燈潮中,擴音器開始叫喊。西班牙語在荒野上回蕩:
“全體下車!所有行李留在車上,在車前列隊,雙手抱頭跪好!不許發動汽車,否則當場射殺;不許逃跑,否則當場射殺;如果在任何人身上發現武器,當場射殺!”
幾十個人陸續下車。男女老少都有,甚至有女人抱著嬰兒。等到他們聚成一團,數輛吉普從燈陣之中疾馳而出,四面圍住人堆。一輛吉普車上的重機槍指著俘虜,其余十幾個人下車,全都提著自動步槍,一半瞄準戒備,另一半搜身、數人、整隊、檢查空車,非常熟練。
俘虜們跪成了兩排。勝利者這才放松一點,把槍口朝向地面。隊長卻拔出手搶,湊近前排,一個個看過來。他體型壯如特朗普墻,全身掛滿武器和野戰裝備。走到那女人面前時,懷抱的嬰兒自然而然嚇哭了。年輕的媽媽也跟著啜泣,拼命壓低聲音。
隊長伸出手指,輕輕撥弄嬰兒的小臉蛋。他的西班牙語還行,但真不知道用什么安撫嬰兒。
“乖,乖!”
哭聲更大了。隊長索性倒持手槍,把槍柄塞到小臉前。媽媽完全嚇呆。
那嬰兒收了聲,小手抓住槍柄,大眼睛盯著隊長頭盔上翻起的夜視鏡。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長角的人類呢。
“好孩子!肯定是男孩。”
手下的哄笑聲中,隊長稍稍使了點勁,才把手槍從嬰兒手中拔回來。他又看過去幾個人,停下腳步:
“后排那個,你!向前五步,出列!”
還是西班牙語。朱越聽得似懂非懂,正在手足無措,隊長換成了英語。
朱越站起來,挪到最前面。隊長湊近了左看右看,姜黃色的絡腮胡幾乎擦到他臉上。這人和他差不多高,在美國人中可以算是矮個子,但寬度是他的兩倍。朱越一動也不敢動。
隊長把槍插回槍套,轉到朱越身后,突然雙手夾住他的頭,用中指把兩邊外眼角扯向上面:
“瞧我撿到寶了!一個該死的中國佬!”
「–」
鐵鉗般的雙手。陣陣汗臭從背后傳來。燈光刺眼。再加上眼睛被扯成了兩條小縫,朱越不知道接下來幾分鐘發生了什么。周圍拿槍的人都在說說笑笑,各種口音。他還能分辨大都是南方和中西部口音,說的什么基本聽不懂。他雙腿打顫,但兩只手臂把他的腦袋夾得穩穩的,膝蓋頂著屁股,想倒也倒不下去。
能聽見又有好幾輛車開過來。有人下車。幾雙靴子踩過砂礫的吱吱聲。
“托尼,可以放手了。他又不會咬你。”
聲音雄渾明亮,不帶任何口音。鐵鉗馬上松開,膝蓋往前壓了一下,頂得朱越踉蹌兩步。隊長這才拋開俘虜,回到聲音的主人身前。
不需要任何證據,朱越一看清楚就知道是他。這人比身邊五六個人都高,禿頭無須,面容俊朗,頭臉皮膚異常光潔,反射著車燈光暈。他也是全副武裝,但遠沒有托尼那么夸張。只帶著手槍套,武裝帶和胸掛下面穿著短袖迷彩襯衣,里面是黑色緊身野外保溫服,薄薄的纖維凸顯出小臂上精悍的肌肉。手中提著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只大喇叭。唯一夸張的,是胸掛左右兩邊都插著一枚圓柱形手榴彈。
朱越楞在兩堆人之間,進退不得。
那人漠然看他一眼,便問托尼:“多少人?”
“連蛇頭在內68人,包括一個嬰兒,一個中國佬。”
旁邊身穿傘兵戰斗服的人皺起眉頭:“才這幾個?青銅,你不是說兩三千人的大車隊嗎?情報來源有問題吧?”
那個叫“青銅”的領袖答道:“我的情報絕對沒問題。但是從我們收到情報、協調行動到集合已經過了四天。這四天中發生了什么?”
沒等傘兵想出答案,青銅已經提起擴音器:“你們都知道:由于聯邦政府的愚蠢,戈德曼博士,美國最杰出的頭腦也是最邪惡的天才,在和平談判的講臺上,眾目睽睽之下,被中國人謀殺了!那些墨西哥油皮和中美洲雜種,身上總算有一點歐洲基因,所以也沒有蠢到家,也會簡單推理:下一步就是美國的怒火灑向中國,再下一步就是中國的核彈飛向美國——或者倒過來,無所謂。所以那兩三千人怕了,聚在華雷斯的大篷車隊趕緊散了。剩下這68個人,都非常勇敢。歡迎他們來到勇者的家園!”
后面緩坡上的車逐漸都圍了上來,喇叭聲響成一片。民兵們又笑又鬧,好多人向俘虜們行舉手禮。傘兵也搖頭笑笑,不再質疑。
等到喧囂平息,青銅轉向俘虜們:
“很遺憾,這是我們的家園,不是你們的。你們已經呆過了歡迎期,必須回去。”
俘虜們懸著的心忽上忽下。青銅跨上敞篷悍馬,把探照燈指向界河:
“你們是非法入侵者。散著步過來是聯邦政府的罪行,但你們是同謀。我雖然敬佩你們的勇敢,也不能讓你們散著步回去。請各位游回去,做一個光明磊落的‘濕背’!” (注:“濕背”即wetback,美語對墨西哥移民的蔑稱,暗示他們是游過河偷渡而來。)
民兵的喝彩聲、口哨聲沖得俘虜們齊齊退后幾步。
青銅的皮靴踏上車廂橫架,俯瞰眾生:“我的判決一向公正。格蘭德河離這里大概一英里。等會兒發令槍響,小孩和老人先跑。五分鐘后女人第二波開跑。再過五分鐘輪到男人。再過五分鐘我們開槍射擊。我們的槍很多、很大、很準,但絕不會超過界河。提醒一下:哪個男人錯把自己當成小孩、老人或者女人的,我們會立即糾正!現在開始準備。”
托尼一手提槍,一手設置秒表,興致勃勃站到起跑線上。
開皮卡的蛇頭為俘虜們緊張翻譯,沖著聽不明白的人怒吼,兩邊腮幫子流滿汗水。
朱越站在那個尷尬的位置旁觀,一肚子都是慚愧。他上輩子也是翻譯,但西班牙語水平約等于零。這兩天相處下來有點長進,現在還是不夠用。
槍響之時,孩子和老人一擁而出。父母在后面哭著催促兒女,兒女在后面尖叫著鼓勵老人,民兵們為所有人加油。
青銅下了車,踱到抱嬰兒的女人身邊。她雙手不空,雙腳仍然擺好搶跑的姿勢,緊張得流出了鼻涕。青銅輕輕拍一下她的屁股:
“小笨笨,跑啊!我還能一槍把你們兩個打穿了?”
朱越大吃一驚。他的西班牙語同樣字正腔圓,聽起來完全像母語。剛才為什么不說,難為所有人?
年輕的媽媽終于回過神來,像獵豹一樣躥了出去。后面的人群齊聲贊嘆,幾個探照燈緊跟著她照路,很快她就超過了大隊伍。
其他女人出發之后,青銅走到蛇頭面前。
“你是美國公民,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