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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小時之后,他扔開拐杖,輕輕邁出左腳。
落在地面上的,是三段活動橡膠腳板。肉身腳底被懸空架起來,離地一厘米。支架承重均勻分布在膝關節和胯部,用軟墊固定。
他在兩個房間中來回走動。感覺肯定是不舒服,就像半邊身子吊在一個堅硬的馬鞍上。然而比起螺旋扶梯上那永無盡頭的幾十步,恍若隔世。
他看看無意識攥在手心的s8。以后再不能嘲笑小女孩了。小女孩的世界圍繞手機運轉:送出自己最美的形象,接收關注作為精神食糧,向世界公布吃喝拉撒,跟其它女孩男孩演練社交和求偶。這些都是最基本、最正常的需求。
而自己呢?幾十年來刻意疏遠手機,今天卻發現這東西連接著混亂的源頭,世界的新主人,終極的答案!而且它是特意為他而來!
他卻無法搭上一句話,甚至不知道它是誰。
麥基畢恭畢敬,雙眼直視手機鏡頭:“外面那些都是胡說八道。我只能問你。請回答!”
「–」
既然要實驗,頭一件事需要確保實驗條件成立。
拿到手機之前它一定是用天上的眼睛盯著自己。現在人在室內,天上的眼睛被擋住了。手機雖然刷出過暗格電、強行恢復過聯系人,誰又能保證現在它睜著眼睛、有本事看懂呢?
麥基把手機靠在一本厚書上,鏡頭對正。他先打開s8原生的視頻錄像,又想了想,干脆換成谷歌透鏡。引理證明過程要盡量簡潔,最好一舉數得。
他撿起兩根裝支架剩下的鋼絲,走到墻邊,兩手各舉起一根,讓手機看個清楚。然后把兩根一齊插入墻上的電插座。
外面傳來“啪”的一聲,空氣開關跳了。麥基安然無恙,手上都沒感到一點溫度。
他一瘸一拐走出去扳起保險,回來仍在桀桀怪笑。
他把手機上所有應用都關掉,又重復了一次實驗。這次只用一根鋼絲,插地線毫無動靜,插火線再次跳閘。
現在可以進入語言階段了。
他先到廚房找了一把餐叉,和燈塔中一模一樣,舉到手機前:
“這是什么?”
“你是誰?”
“為什么不讓我死?”
用英語寫在紙上問,換了兩種語言問。又等了一分鐘,他從清單上劃掉“自然語言”。
數學語言花了半個小時。從最簡單的算術式到二進制布爾運算,再到作圖證明勾股定理。
麥基對歐幾里得作圖證明法滿懷希望,因為這個不依賴任何符號。他把證明畫到95%,最后兩根線空著,在手機前晃來晃去炫耀。他相信任何一個智慧生命都會忍不住把它完成。
手機鏡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屏幕都待機了。
麥基長嘆一聲,自己把兩根線補上,再把“數學語言”劃掉。
接下來他試了邏輯表達式,幾分鐘就放棄了。人造符號太多,而且沒有絕對指針表達,提不出“你是誰”的問題。
然后是lincos,天文學家發明的宇宙語,準備用來跟外星人聯絡的。麥基對第一版有字符的lincos嗤之以鼻,但出了無字符版之后認真學過。
連問幾個問題,他發現自己還是必須依賴數學才能提問。劃掉。
他癱在椅子上按摩脖子。絕不相信,這么多語言中沒有一種它理解的。只是想不想回答的問題。注意力問題。那么它關注什么呢?
他馬上坐起來,畫了三張電路圖,圖上都有火柴棒線條小人兒參加實驗。
第一張是雙手插電作死,第二張是單手接地作死,保險都畫成斷開了。第三張上,智能保險開關被強行短接,瘸腿的小人再次雙手插電,腦袋畫成爆炸。
他站到鏡頭前,雙手各拿一張,第三張貼在胸口。
手機毫無動靜。
他找出螺絲刀和接線鉗,一手一個,用螺絲刀指著短接符號:
“我會接線的!”
麥基指望手機至少會像在懸崖邊那樣,放個死亡金屬來轟退自己。然而手機一聲不吭。他真想無賴到底,現在就帶著手機去接線,接成必死電路。
突然他想起成都和北美大停電,氣得把工具都扔了。
「–」
麥基呆坐了幾分鐘,突然大叫一聲跳起來。支架著地不穩,差點摔倒。他晃到pc前點開音樂庫,拉出長長的播單。然后把黑膠唱片機也打開,開始選片。
他的音樂收藏堆積如山。孤島上九個冬天的漫長極夜,大都靠音樂陪伴。他把期望放得很低,先找出貨車放過那兩首致意,然后拉出長長的播單,選曲覆蓋所有門類,慢慢試探。
放到第七首時,他已經心平氣和,坐回pc前,重新搜索互聯網。這一次,他忽略所有人類對人類的喧嘩與騷動,只搜索“ai交流”事件。
和從前一樣,搜索的主題越具體,就越能發現互聯網是個多可怕的垃圾場。至少五十個教派確認萬國寶是唯一的真神,并發布神諭。全球個人報告的ai接觸交流不下十萬起,這還只是權威機構統計數字,社交媒體上根本無法統計。
麥基在污水中爬行了三十首音樂,只能確認兩個可信的交流事件。
一個是法國的怪事。混亂一開始,法國政府就關閉了所有遭到襲擊的數據中心和網絡樞紐。然而法國成了中國和北美之后第三處停電災區。48小時拉鋸戰之后,幾位電網工程師終于搞懂了模式:哪個數據中心關閉,所在城市就大停電;哪個網絡樞紐被切割,所在省份就大斷網。
法國政府不堪勒索,最終下令全部上線。大家提心吊膽,卻發現重新開放的設施都在正常運行,多出來的數據不可解讀,也看不出有什么危害。法國很快向國際社會提交了報告和建議,也是頭一個接受中國邀請的歐洲國家。
麥基簡單記下:“live and let live.”(注:英語格言:活下去,也讓別人活。)
另一個跟“七點鐘守望”有關。成都事件之后,守望運動飛速壯大,已經在幾十個國家注冊為合法組織,擁有五千萬成員。他們宣布萬國寶是外星人送給全體地球人的禮物,以前被阿里集團私心壟斷,企圖統治世界。圖海川是當代普羅米修斯,盜走火種的孤膽英雄,已經被中國政府殺害。
每天早晚七點,守望者占領所有社交媒體,在線為圖海川祈禱,轉發他的遺容和警句,并報名參加七月七日的“七點大出逃”,永遠離開地球。其他網民也拼命轉發,趁機狂歡。由于時區不同,社交媒體的局部擁塞全天都在波浪式傳遞。這種準點到達的高延遲卡網,已經被互聯網專家命名為“海川痙攣”。
然而昨天守望運動遭到毀滅性襲擊。全球注冊信息同時丟失,內部聯絡群組解散,社交媒體賬號被大批刪除,領袖成員紛紛遭遇網絡故障,或者違法信息落到警察手中。“海川痙攣”已經煙消云散,可能是互聯網研究中最短命的術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