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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什么?”
“二號問題。”
向雄關翹起二郎腿:“教主對教主,絕對精彩。”
張翰起身就走。向雄關卻叫住他:“大帥,我手上的活也就這樣了。能不能讓我去記錄部工作?”
“你想干嘛?”
“去觀摩光纜大屠殺啊!那才是神之炫技,豆腐做出了十八種花樣!只看簡報描述,我都渾身起雞皮疙瘩。另外,成都斷電雖然牛逼,比起北美斷電又差遠了。那是整個大陸,到現在也恢復不了!”
張翰看見他興高采烈的嘴臉就來火。他耐著性子:“把你們和記錄部隔離是有原因的。你們是大殺器,不到絕對必要的時候,不能攪到國外的屎坑里面。在外面隨便活動手腳,屎會濺到所有人,洗都洗不干凈。明白嗎?”
向雄關聳聳肩:“所有人都已經泡在里面了。我知道你擔心什么。但是,大魔王現在已經快斷氣了,那些霸王規則也就跟著完蛋。奇點就要到了,不是嗎?”
“你也相信這個?”
“診斷中心每個人都是信徒。你們抓朱越一定要小心,別把他弄死了。以后的歷史書上,他可是先知的角色,就像施洗約翰。”施洗約翰是圣經故事中為耶穌行洗禮的先知。他向眾人宣布了耶穌的“神子”身份。
張翰冷笑一聲:“你是留學生對吧?洋墨水不少呢。”
“謝謝。洋墨水和報效祖國并不沖突。”
“聽起來,你覺得奇點到來,順便打爆美國,也沒什么不好的?”
“豈止‘沒什么不好’!正是這一點,才讓我相信這就是奇點事件。還相信它不是要毀滅我們,而是要改進世界,提攜我們升級。萬國寶糾結朱越的事,我還沒看清邏輯。ai不像那些爆米花電影,不會跟人婆婆媽媽講感情。但是它切掉美國,邏輯是完美的!美國就是藍星的毒瘤。我在伯克利學的是量化金融,看得再清楚不過。給你一個病體讓你改進,第一件事是什么?當然是切除毒瘤!美國這毒瘤根非常深,盤踞著血管、大腦、肌肉和舌頭,換了普通醫生根本不敢下手。但萬國寶不是普通醫生。一套屠龍刀砍下去,切的是主干神經連接!這可能是效果最徹底、副作用最小的療法。”
“星鏈還連著呢,怎么解釋?”
“星鏈是互聯網最軍事化的部分,萬國寶可能暫時攻不進去。中校的理論能解釋這個。你放心,遲早的事。”
每個問題這小子都有答案,不過張翰已經不想再問。也懶得提醒他:網絡軍只是人類大規模自相殘殺的第六軍種,資歷最淺。
那張少年得志的臉,讓他心頭泛起深深的憎惡。
不是針對個人,而是他這一類人。他們通常絕頂聰明,活躍在技術的最前沿,心卻比針孔還狹窄。他們搞戰爭只認識連接,做實業只認識圈錢,做金融只認識回報率,做媒體只認識流量,做娛樂還是只認識流量。他們真正在行的事只有一件:濫用信息體系。
他們張口“世界”閉口“藍星”,但是在那個體系之外,他們對世界的見識還不如古董馮隊長,或者廢材朱越。所以他們碰實業實業枯萎,搞媒體媒體糜爛,去做個漫畫,漫畫就只能用來擦屁股。做成網文和電子漫畫之后連擦屁股都不行。他們新貴的腳下,墊著無數的新賤。他們聰明的代價,是把其他所有人都變成蠢貨。
而且沒有誰能阻止他們。體系壓倒一切,世界還真是他們的。
張翰整個職業生涯都在和這類人打交道。從前只要遇上機會,都盡可能下重手。向雄關已經比絕大多數同類眼界開闊得多,名校量化金融出身,不去華爾街發大財,卻浪到自己帳下來診斷毒瘤。這個診斷非常正確又非常不對勁,不愧出自瘋人院。
張翰考慮片刻便道:“ok,特批你去記錄部。進去就不能出來,也不能對外通信。只讀權限,可以看,自己分析,絕對禁止主動操作,手最好插在兜里別拿出來。你可能不是瘋人院水平最高的,但一定是嘴巴最能說的。如果我想突擊搞懂什么情況,就會來問你。”
向雄關點頭哈腰,頭一次露出謙卑的笑容。
※※※
張翰剛出瘋人院門,一個穿迷彩的通信軍官已經在等候,把軍用安全電話遞到他手中:
“北京來電,王招弟老師。線路剛剛檢查過。”
張翰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過來。然而講了幾分鐘,他的心情直接跌到冰點。
圖海川現在不能來成都。“按事態發展的趨勢”,以后也不能來。事實上,眼下他根本不能出北京的總指揮部。“總指”方面的調查口徑,電話里當然不能討論,但張翰聽得出她的焦慮。
“成都指揮部的調查有什么結論了嗎?告訴我有沒有就行,不涉及保密問題。”
張翰眉頭緊皺,字斟句酌:“有兩種可能的理論。離下結論還有一段距離。”
對面一分鐘沒說話。張翰雖然不快,還是能理解。這個“結論”的責任分量,任何人都承擔不起。
“兩種比一種好。每種理論都有推論和外延,就像植物在生長。北京是個做事謹慎的地方,理論會朝著常識認為安全的方向生長,但有可能不太健康。四川氣候滋潤,草木茂盛,可能會長得野一點,健康一點。很難說誰好誰壞。只是,這件事的理論一旦長成結論了,后續操作就會進入不可逆轉的程序。所以決定因素不是安全,也不是健康,而是速度。先入為主。”
張翰張口結舌。她胡扯些什么啊?難道自己不夠資格跟語言學家交談?
雖然聽不懂,話里話外彌漫的沉重,突然讓他也抓緊了腳趾,莫名焦慮。
對面的聲音倒輕快起來:“小周帶過來那兩段視頻,還有前面兩段的描述,海川已經收到了,正在仔細看。我這就把他還給你,今晚飛機回成都。小周是我們看著成長起來的,就像自己的孩子。請張總多多關照他,他有什么要求,就抽一點時間聽聽。海川去不了,他回去也差不多的。”
張翰勉強應付兩聲,掛電話時鼻孔里噴了一口氣。名氣這東西真靠不住。名滿天下的王老師,搞起裙帶來跟大領導夫人也沒什么區別!她那調調,真把自己當成夫人了?
他記得王招弟也是伯克利畢業的。都是海龜,回國之后的同化程度差這么遠?現在想起向雄關,年輕人似乎沒那么討厭了。
第14章 教爭
“史上最偉大的黑客是這個人,凱文·米特尼克。”
中校在外網資源屏幕上顯示了一張帶美國聯邦通緝令的老照片。
凱文·米特尼克 kevin mitnick
張翰進來打斷分析組討論時,石松都有點不爽。中校毫無怨言,還花了幾分鐘準備報告圖文。張翰渾身舒坦:軍人就是軍人,做事有章有法。
“我參軍之前是個混混。那時候我鄙視凱文。他12歲破解市政公交,16歲侵入北美防空指揮系統,被fbi抓住之前已經黑進fbi的內網。這樣的天才,洗白之后寫了一本書。我剛入門就迫不及待找來讀。就是這本:《欺騙的藝術》。2002年的書,到今天仍然是洗腦必備。
“當時我還沒看完就差點被他氣死,把書扔了。他不講技術、不講理論、不講系統,只講怎么坑蒙拐騙,從真人那里把賬號、密碼、手冊和組織架構情報弄到手。這一套東西他取了個漂亮名字叫‘社會工程’,在我看來和江湖騙子的手法沒區別,騙的東西不一樣而已。依靠的不是技術,而是人的心理盲區、懶惰、輕信、無知,或者純粹是注意力不集中。
“進了軍隊,真刀真槍干過,我才認識到凱文的偉大。他不到20歲就領悟了黑客的精髓:信息系統最弱的一環永遠是人。機器和程序的漏洞可以補掉,人這個最大的漏洞卻沒法補。因為人不是機器,雙方語言不同,人跟機器之間的界面總有一道不協調的裂縫。
“凱文攻擊一個人的手段花樣很多。可以很簡單,比如翻垃圾。可以很白癡,比如直接開口問敏感信息。也可以很狡詐,比如使用一套精心設計的話術。他厲害在對信息系統的理解,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從哪里下手。攻破一環之后,不起眼的信息可以被用來攻擊下一環,漏洞雪崩擴大,直到達成目標。”
“萬國寶是怎么攻破所有安全系統的?我認為它是一個大號凱文,大十億倍。它的社會工程也大得不能再大:等于整個信息社會。就算單點比較,它搜集信息也比凱文容易多了。它裝在每個手機上,大部分計算機上。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它真正理解語言的含義,所有語言。它掩護朱越時控制了所有的警用攝像頭,所以我們也必須假設:它能夠獲取所有聯網攝像頭的視野。手機的、家用的、公用的、企業的。也就是說,僅限中國,它的眼睛數量比中國人口都多,遍布所有空間。它還能聽見,這是作為翻譯系統的原生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