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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掙了幾下爬不起來,便嗚嗚大哭了一場。
那是因為羞愧。這一生搞砸的事很多。癲癇發作之前,他站在燈塔四層的露天圍欄邊,還回想過幾件事,笑著原諒了自己。
沒想到連自殺也搞砸了。最簡單、最后的一件事。
哭過之后他就地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許是癲癇的續集。
下一次他是被自己吵醒的。還是黑夜,燈塔外風聲呼嘯。幾十米外的海岬之下,北大西洋的怒濤轟擊著懸崖。這些都蓋不過他的尖叫與痛哭。
關節內出血是最可怕的并發癥。它一般是偷偷開始,你不知道血液從微小的體內創口流進了關節腔,所以也不會去處理。等到發炎明顯之時,關節已經像個打滿氣的輪胎。疼痛可以二十四小時毫無間斷,非人類可以忍受的痛。而且它絕不會真的爆開,給你個痛快。
這一次可不是偷偷開始的。是嚴重扭傷,當場就腫了起來。昏睡了不知多久,踝關節里面充的血都快爆炸了。麥基叫一陣,哭一陣,把頭往扶手上亂撞。但是他太虛弱,那道橡木扶手還做得珠圓玉潤毫無棱角。除了增加幾塊淤青,也解決不了什么問題。
今天醒來之時,陽光從三層東面的窗口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只要不動,踝關節已經不怎么痛了。新的問題是肚子餓得受不了,唇舌干如煙囪。
他慢慢坐起來,考慮選擇。
其實,要想死不是什么大問題。他的風衣兜里就揣著一把瑞士軍刀。一般人還需要順著靜脈劃個大口子,血友病到他這程度就簡單多了,隨便在哪里開個口就行。
問題在于,這就像一輩子辛辛苦苦捍衛貞操,到頭來死于性病。
他的計劃本來很美麗。在家中打點好一切,獨自漫步到高岬燈塔,一路飽覽美景,最后從岬頭的懸崖跳進大西洋,跳進滿天飛翔的燕鷗與海雀之中。
這片懸崖在韋斯特雷島西北端。狹長的海岬刺入北大西洋,承受波濤的西側被刨成九十度絕壁,只有鳥兒可以涉足。這里本來是奧克尼群島的觀景勝地,人稱“海鳥之城”。
都怪那些海雀。它們長得就像整容失敗、瘦身成功的企鵝,偏偏又會飛。正當繁殖季節,它們把窩筑在懸崖立面層層裸露的巖縫中,每家都有呆頭呆腦的兩口子,每個窩里都有一枚彩色小蛋。上千只海雀在礁石上推擠,瞅準空子跳進海中撈魚。養好了膘的已經開始孵蛋,蹲一陣還會三心二意,出去跟伴侶調調情。
當時他站在懸崖邊向下看,想象自己的破敗之軀掉下去,在礁石上砸成幾段。海雀肯定不屑于吃,白白污染了它們的天堂。半空中那幾只賊兮兮的北極燕鷗,也許還有點興趣。
他足足看了一個上午,決定等到傍晚海鳥棲息之時。
下午他爬上燈塔時,也認真考慮過從塔頂跳下去,簡單完事。燈塔第四層到地面有十七八米,成功率很有保證。
然而,他能夠上到這里,是因為燈塔巡視員洛根托他保管鑰匙。
高岬燈塔是全自動燈塔,太陽能供電,巡視員三個月才來檢查一次。麥基的農場是離燈塔最近的居民點。洛根和他混熟之后就留下三把鑰匙,包括圍墻大門和燈塔本身入口,以備緊急情況。
麥基在韋斯特雷島已經住了九年,從沒見過燈塔有什么緊急情況。洛根不過是用上塔觀景的特權回報他的款待。總不能在塔門口擺上一具肝腦涂地的尸體來回報他吧?
于是他又沒有行動,還是指望著傍晚、夕陽。心曠神怡之時,他掏出手機投向海鳥之城,卻擦到了通往頂層燈屋的爬梯。手機歪歪斜斜掉到圍墻之外,離懸崖邊還有一米。
這是徹底搞砸的先兆。然后他就在二三層之間卡了不知多久。
死在燈塔里面更是不可接受。高岬燈塔建于1898年,外表潔白,內部精致,那道撞不破頭皮的橡木扶手甚至雕了花。離洛根下次巡視還有兩個月。等偶爾到來的游客在圍墻外都能聞到臭味時,這里面會比地獄更可怕。
就算爬,也要爬出燈塔和大門,最好是爬回懸崖邊。
「–」
他解下皮帶,繞在踝關節上方十厘米的小腿肚上,用力抽緊,穿上針孔固定。
這也是醫生教他的,用于肢端外傷大出血時的急救。既然沒法凝血,那就得斷流。
醫生還警告過:這是飲鴆止渴,萬不得已時才能用來救命。血友病人自己勒這么緊,本身就會造成皮下大量出血。比開放性出血只好一點點。結扎的時間稍微拖長一些,肢端就可能壞死,后果是截肢。
然而今天,壞死也罷,截肢也罷,都跟他無關。只要不痛就行。
兩個小時之后,麥基拉著扶手,單腿站了起來。左腳完全麻木了,只有單腿跳落地的瞬間,還會有火燒一般的劇痛。他“嗷”“嗷”了九聲,跳到第二層。
從二層往下的石雕螺旋扶梯更高,每一級都更加艱巨。最后幾步他是腰頂著扶手,手往上撐,一只腳慢慢挪下來的。
踏上底層的瞬間,他卻精神大振。三步之外的墻邊就是洛根的櫥柜,里面永遠備著幾個沙丁魚罐頭和瓶裝水。
開罐頭時,一只燕鷗飛到窗臺上停下,歪著頭看他,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罐頭。
麥基再次想到臭皮囊上爬滿蛆蟲的造型,怒從心頭起,抓起餐叉扔過去。嘎嘎聲中,燕鷗和叉子都從窗洞里飛出去了。
他對著窗口大喊:“對不起!你還得等等!要吃也不在這里!”
他低下頭。踝關節腫脹稍有消退,皮帶周圍露出的小腿已經變成紫黑色。
“你也得等等。等了六十五年,不在乎多等一頓飯吧?”
※※※
麥基經常在女兒的推特上看見她說“好吃得哭”,到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放下空罐頭盒,眼淚無聲流出來。
這一次他沒覺得羞愧。只是先前的鼻涕口水在胡子上干結了,又被眼淚重新潤濕,味道非常不堪。他喝了大半瓶水,用剩下的隨便洗洗,接著開第二罐。
那聲巨響驚得他把刀和罐頭都掉在地上。
聽起來是鋼鐵撞擊的聲音,后面還跟著磚石垮塌之聲。他側耳傾聽了一陣,再聽不見動靜,便彎腰撿起刀,扶著墻跳向燈塔入口。
燈塔之外是四十米見方的圍墻院落,偶爾充任游客的停車場。院子西墻逼近懸崖邊,東墻上開著鐵柵欄大門,門外是通往農場的土路。麥基上塔時沒開大門,是從旁邊的步行小門進來。
現在,大門已經倒在地上,門右邊的磚墻也被撞塌了半米左右,碎磚飛到了院子中心。那里還有一輛廂式貨車,藍白兩色,寬大的車臉已經撞得稀爛,擋風玻璃碎了半邊。
那車就停在院中的太陽能陣列旁邊,本來車頭對著燈塔,駕駛室內沒人。麥基跳出塔門剛看清楚,它立即來了個原地掉頭,把車尾對準他。三動作掉頭干脆利索,拉回時車廂離太陽能板不到十厘米,卻一點都沒蹭到。
麥基手扶塔門,如同中了定身咒。那車等了片刻,屁股上似乎長了眼睛,注意到他提起的一只腳。于是它緩緩倒車,繞過太陽能板,拱到離他兩米左右才停住。
麥基大張著嘴,轉臉又看看垮塌的大門。
剛才車掉頭時,麥基已經看清車廂側面的標識:“nhs物流管理局”。這是一輛醫用物質運輸車。(注:nhs:英國國家醫療服務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