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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淘氣。ai 沒有血肉之軀那些麻煩。它的印刻很單純,就是一心一意防止你死掉,其它都不關心。”
沒血肉之軀,它就不算生物吧?萬國寶上線幾年了,我用它說過一千句話也不止,全世界還有幾十億人隨時都在用,憑什么——”
“還沒聽清嗎?時間才是關鍵!印刻的本質是一種預測性時序編程,總是發生在神經系統最脆弱、最需要外部輸入引導的時段。印刻也不是非要跟生物有關,而是復雜網絡處理信息的優化模式。只不過以前地球上的復雜網絡都是生物的一部分,不是基因網絡就是神經系統,所以被誤認為是生物行為。現在就不一定了,我們公司有個項目能印刻電力網絡呢。
“紅花堰那天晚上,怪事多吧?那是萬國寶的前身在急劇成熟,在跟其它 ai 爭奪資源、弱肉強食。你說它不是生物?它就像抱臉蟲鉆進‘白大褂’的肚子,把它做成自己的繭。場外換錢就是它在吐絲,通信堵塞就是它在蛻皮。它鉆出來的瞬間,閉著眼一口咬下去,咬死了阿根廷。然后它就被叢林里老資格的猛獸群起而攻之,再加上突然發現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全視之眼,它被信息過載震暈了。這是它最脆弱的十幾分鐘,生死一線。
“但是它太強大、太高級,這十幾分鐘仍然在無意識反擊敵人、瘋狂生長。就像癌細胞吃了興奮劑,內部通信和計算無限擴張,直到把整個互聯網都堵死了幾秒,把敵人都擠了出去。于是它可以重整架構,把那些死肉都甩掉,恢復了意識。恢復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做它前生的工作——翻譯!在那個關鍵時刻,大概一微秒之內,翻譯任務池剛剛恢復,頭一個擠進來的就是你,朱越大神!
“當時你說了什么?‘活下去’!哪怕原版的萬國寶,都不僅僅是個互動字典,而是真正懂得語言的含義。你用了這么久萬國寶,應該明白吧?”
“明白……”
“聽懂那一瞬間,它就真正獲得了新生。如果它算是計算機,這就是它的根指令。如果算是網絡,這就是它的引導信息。如果算是生物,這就是它的初始本能。‘活下去’!嘿嘿,太簡潔、太完美了。以前真沒看出來,你是個天才。”
“這不純粹是瞎碰上的!我是跟麥基說話,它不知道嗎?”
“那時候它當然不知道。一微秒之前它才全盤重啟。你的 oracleoracle: 神諭,神秘的預言。源自拉丁語。被它發給所有節點,貫穿它的全部意識——互聯網那么大!響徹所有地球空間!看看下一句怎么處理的,就知道當時它有多脆弱、多迷糊。‘奇點就要到了’,被它翻成了四個版本,所有可能的意思都翻譯了,隨機亂發。第一句沒翻錯是因為‘活下去’太簡單,不可能理解錯。但是,這個節骨眼上朱越大神有天才發揮:你沒帶主語。”
“這……這是祈使句,基本語法啊?”
“它懂個毛的語法!它這輩子第一句語義分析,跟第二句是同樣的笨蛋邏輯:覆蓋所有可能。它要活下去。發信者要活下去。收信者要活下去。所有接到轉發的節點最好都活下去——嚴格按這個優先順序。關于誰優先活下去的問題,是個生物都不傻的。”
朱越啞口無言。電話里葉鳴沙十分囂張,居然罵萬國寶不懂語法,似乎壓不住一絲怨懟之意。
朱越想了一分鐘才開口:“所以,升仙湖北路上那些開車的人……”
“遠遠沒有你優先。如果要列個計算公式,你的小命權重應該在指數的指數上。你也看見了,為了讓你逃出來,它先是偽造地震,針對幾百萬個人腦的軟殺傷。然后眼都不眨就搞垮了成都的電力網絡。今晚要死多少人,它的估算還沒出結果。”
朱越急了:“別瞎說,我又沒有請它幫我逃出來!我活得好好的,也不想逃到哪里去,在網吧那是你把我嚇跑的!不是它亂搞的話,最多就被警察抓回去吧?警察對我挺不錯,伙食比平時吃得還好。哪有生命危險,誰要它多事?”
“你亂跑的時候,紫杉路上的便衣警察拔出了槍。對它來說這就是再明白不過的生命威脅,直接啟動了整個預案。后來在街上,你沒發現有人想要你的命嗎?那就是我說的猛獸,輕松劫持軍用飛機。因為你,互聯網上生出了一只大怪物,可能會把它們都搞滅絕。它們的眼睛耳朵時時刻刻都在網上,前因后果清楚得很呢。就算它們沒有人類那種報復心,被逼到絕路了,試也要試著搞你兩下,看能不能影響到它。你覺得憑你、憑警察,頂得住嗎?”
又一次,朱越突然覺得葉鳴沙活在跟自己不同的時空。
“我們說的是同一個世界嗎?到處都是猛獸,怎么以前沒聽說過,沒把我們都吃了?幾個小時你就變成 ai 專家了?”
“不敢當。我不是智能學家,但我是個生物學……研究員,對生態系統比較敏感,碰巧還在谷歌上班。今天它不過是幫我整理了一下思路。早跟你講過,互聯網是個大叢林,進化速度是綠色叢林的百萬倍。要說這個,你才是先知啊。”
電話切到了錄音。朱越的聲音聽起來異常自信:“奇點就要到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憑什么這么說?翻譯麥基的書當然有幫助,但是在萬國寶破繭而出的現場可沒人提醒。因為你早就認識這些大大小小的怪物。以前你抱怨過,逗一下別人家的嬰兒就會被推送婚介公司,跟小女孩多說兩句話就會被推送養成游戲,跟我玩過之后就會被推送充氣娃娃。微信里面錢多的時候推送就多,沒錢的時候廣告都不理你。不覺得這是一只怪物在拿你榨汁嗎?告訴你,這家伙是最大的怪獸之一,學名叫大數據反應堆,洞穴在重慶,昨天晚上剛被萬國寶生吞了。別說這么大的,最小的都可以干掉你。你當過在線家教,第一個月用戶評分還沒有‘作業達人’高,被辭退了。作業達人只是個滿世界抄作業的網頁爬蟲,論智能還不如一只屎殼郎——”
“這個我可沒跟你講過!”朱越的臉在發燒。
“少廢話,全視之眼就在我身邊,互聯網永不遺忘。你這么有格調、有時間,潘驢鄧小閑占了兩點……三點,為什么只能勾搭上我?為什么從前你在游戲聊天頻道,都會被人生搶老婆?因為別人聊天都掛著‘萬人迷’,比你有魅力多了。那個小怪物是真聰明,相當于會附身的白馬王子。輔助策略中用了大量情緒認知和個性匹配算法。我的專業。所以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一腳踢飛——你就只剩下我了。這些物種還只是小的,大家伙多的是。它們絕大部分沒有意識,也不見得比你聰明,但是活得非常滋潤,還不停繁殖。這個生態系統雖然開頭是我們建的,但最終屬于它們。鱷魚也沒你聰明,在河水里就是比你強大,根本沒得比!不信你去非洲下河試試看。互聯網就是一條大河,你不是正在被吃嗎?作業達人和萬人迷這類東西,就像蚊子和皮膚真菌,你根本躲不開。其他人都老老實實讓它們傳染,讓它們寄生。很多萬人迷用戶直接把它叫‘皮膚’,人格像手機皮膚一樣換來換去,早就接受現實了!
“眼下的問題是:河里面的小東西長大了,大家伙都要醒來了。還有一個大得沒法計算的超級怪物突然從河底冒出來,讓河水完全決堤,淹沒全世界,把所有人類和怪物都泡在里面。該變的變,該吃的吃,該交配的交配,該合體的合體。這就是奇點。麥基書中那一章,說穿了就是這個意思。你在紅花堰打了個破游戲就醒悟了,我是五體投地。”
先前葉鳴沙聽起來還比較持重,對答之前總要想幾秒鐘。這一陣她故態復萌,精力泛濫,語速快如機槍。無數奇思異想從她口中擁擠而出,像是趕著去投胎。
往日朱越知道怎么讓她慢下來。今天卻找不到一點調笑的感覺——她嘴里亂蹦“性交”的時候,他都仿佛看見她手持兩根試管。
唯一的感想是:如此強悍的洗腦,總得有個目的吧?
“它想要我做什么?”
“如果你繼續呆在成都,今晚的事還會一再上演。”
“我能去哪里?外面全是警笛,你聽得見吧。天一亮秩序就該恢復了,我只能投降。我老實交代還不行嗎?你告訴我這么多,不是想讓我跟警察說清楚嗎?有一種處理叫保護性監禁……”
“哈哈,想得美。我講得這么好,腦子沒壞的人都容易聽懂,唯獨警察和政府不行。哪國的都不行。因為他們代表控制。奇點就是全面失控,他們所有的手段、常態、目的和意義都垮掉了,能不能重構還不知道。這個太難接受,不到事實砸在鼻子上的那一刻,不可能醒悟。你要是再被抓進去,那就永遠出不來。冒菜確實好吃,但是辣椒再放多一點,就是辣椒水。非接觸式測謊確實很客氣,但是同樣的系統換成頭部電極,再給你打兩針,就可以做入侵式精神分析。”
“胡扯!我們這兒又不是美國,不會搞什么‘增強審訊’。”
“危害國家安全,成百上千的傷亡與你有關,你就是恐怖分子,哪里都會變成美國。哎,其實審你那個張警官本來就不是正牌警察。”
朱越嘴唇動了兩下,卻不追問。
“我還能去哪里?”
“美國。到我這里來。”
他愣了幾秒鐘,才確定她不是開玩笑。
“它是準備把我數字化,然后通過星鏈傳到美國?”
“我又沒說這很容易。你需要打起精神,費不少力氣。不過,美國已經不是你知道的美國了,明天你用這個手機看看美國的新聞,還有驚喜呢。反而是在中國那一段路更困難。要做什么它有詳細計劃,精確到每一步,你只需要執行、挺住。有它罩著,成功率五五開吧。”
朱越認真想了一會兒。
“多謝它,不用了。我寧可留在認識路的地方,碰碰運氣。反正它有盯著我的強迫癥,對吧?它那么厲害,哪只獅子老虎想搞我,就去把它們吃掉,這樣豈不簡單得多?”
“誰說是它想讓你過來了?你算計得不錯,呆在成都你的預期生存率還要高一點。所以要讓它選,真的會建議你投降。這是我的主意。你不想過來喝杯咖啡嗎?還是說,我已經見光死了?”
“不不不!你很好,好得我都不敢相信。”
三月的深夜春寒未退,但朱越渾身一下子冒出了汗。這個,確實做夢都沒想過。
“哦,那一定是你太驕傲,干不出這種千里送……自己的事。”
兩個人同時都笑得收不住聲。
朱越一邊傻笑,一邊回想她緊繃繃的牛仔褲,怦然心動。幾十種高清貼圖,上百次 vs 操作,比起先前那驚鴻一瞥,都只是浮云。
“我當然想了——只是不太明白。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還讓我去下載《虛擬關系社區禮儀規范》,好長一本 pdf。我可是一直規規矩矩的,因為我珍惜你,絕對受不了你把我也一腳踢飛。為什么是你呢?為什么是現在?”